像他那支断箭。
她轻声说:
“我不会让你后悔的。”
她说:
“永远不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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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羿醒来的时候,发现身边是空的。
他坐起身。
环顾四周。
没有人。
他披上外衣,推开门。
走出椒房殿。
走过回廊。
走过竹林。
走到宣室殿。
门虚掩着。
他推开门。
看见姮娥跪在地上。
跪了一夜。
她面前,是那道拼起来的谕旨。
拼得完完整整。
每一个碎片都在原来的位置。
可到处都是裂纹。
到处都是泪痕。
羿站在那里。
看着那些碎片。
看着跪在地上的她。
很久。
姮娥听见脚步声。
她抬起头。
她看着他。
她的眼睛红红的。
肿肿的。
睫毛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。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你一夜没睡?”
姮娥说:
“嗯。”
羿说:
“在拼这个?”
姮娥说:
“嗯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他走过去。
蹲下来。
蹲在她面前。
他伸出手。
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痕。
他说:
“傻不傻?”
姮娥说:
“傻。”
羿说:
“拼它做什么?”
姮娥说:
“想看看你撕的是什么。”
羿说:
“现在看到了?”
姮娥说:
“看到了。”
羿说:
“然后呢?”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然后想问你一句话。”
羿说:
“问。”
姮娥说:
“你撕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有没有想过,万一将来有一天,你后悔了。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没有。”
姮娥说:
“你骗人。”
羿说:
“不骗。”
姮娥说:
“你每次都说不后悔。”
她说:
“可你每次都在牺牲。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这不是牺牲。”
姮娥说:
“那是什么?”
羿说:
“是选择。”
他说:
“我选你。”
他说:
“从昆仑后溪那一日起。”
他说:
“就一直选你。”
姮娥的眼泪又落下来。
一滴。
一滴。
落在那些碎片上。
羿伸出手。
握住她的手。
握得很紧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羿说:
“别哭了。”
姮娥说:
“我没哭。”
羿说:
“你哭了。”
姮娥说:
“没哭。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你哭了。”
姮娥低下头。
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。
埋得很深。
肩膀轻轻抖着。
没有声音。
只是抖着。
羿抱着她。
用那只仅存的左手。
抱着她。
很久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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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升起来了。
日光从窗外照进来。
照在他们身上。
照在那些碎片上。
那些金黄的碎片,在日光里泛着温暖的光。
姮娥从他怀里抬起头。
她看着那些碎片。
看着那些裂纹。
看着那些被泪水洇开的字迹。
她忽然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这些碎片——”
她说:
“我想留着。”
羿看着她。
姮娥说:
“留着做念想。”
羿说:
“念想什么?”
姮娥说:
“念想你今日的选择。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好。”
姮娥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。
拢在掌心。
捧在胸前。
她站起身。
羿也站起身。
他们并肩站着。
望着窗外那片明亮的日光。
很久。
姮娥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谢谢你。”
羿看着她。
姮娥说:
“谢谢你选我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只是伸出手。
握住她的手。
握得很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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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那些碎片。”
“我一直留着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拼了一夜。”
“跪了一夜。”
“哭了一夜。”
“可我不后悔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宣室殿的清晨。
他蹲在她面前。
说,别哭了。
她说,没哭。
他说,你哭了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后来他走了。”
“那些碎片还在。”
“我带着它们。”
“从人间到月宫。”
“五千年了。”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那些碎片上的字。”
“我都记得。”
“尤其是最后那一句。”
“但嫦娥必须留下。”
“他留下了。”
“他留下来了。”
“他选了我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他蹲在她面前,说,别哭了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那些碎片,还在她身边。
只有那个选择,还在她心上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撕了谕旨、再也没有回头路的人。
想着那个说“我选你”、从昆仑后溪一直选到今天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