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姮娥等着。
羿说:
“快炼成了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然后呢?”
羿说:
“然后——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还是那样沉静。
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他说:
“然后,你就知道了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眼睛。
看着鬓边那几缕白发。
看着他空荡荡的右袖。
她忽然伸出手。
握住他的手。
握得很紧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不管那药是给谁的。”
她说:
“你都要好好的。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好。”
姮娥说:
“你答应我的。”
羿说:
“嗯。”
姮娥没有再说话。
只是握着他的手。
站在那株开满花的梅树下。
很久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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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年的除夕夜。
羿照例来了椒房殿。
姮娥在灯下缝衣裳。
他坐在她对面。
看着她缝。
灯火在他们之间跳动。
窗外有雪。
落得很轻。
很久。
姮娥抬起头。
看着他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那药——”
羿看着她。
姮娥说:
“明日就炼成了吗?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明日。”
姮娥说:
“炼成了,你要告诉我吗?”
羿说:
“要。”
姮娥说:
“好。”
她低下头。
继续缝衣。
针穿过布料的声音很轻。
噗。
噗。
噗。
羿坐在那里。
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开口。
“姮娥。”
姮娥抬起头。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这两年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累吗?”
姮娥怔了一下。
羿说:
“我一个人在药庐。”
“你一个人在椒房殿。”
“我从来没问过你——”
“你累吗?”
姮娥看着他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不累。”
羿说:
“真的?”
姮娥说:
“真的。”
她说:
“只要你在。”
“就不累。”
羿看着她。
他伸出手。
握住她的手。
握得很紧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羿说:
“谢谢你。”
姮娥怔住。
羿说:
“谢谢你等我。”
“谢谢你不问。”
“谢谢你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谢谢你一直都在。”
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。
看着被他握着的手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你知不知道——”
她说:
“你只要在。”
“我就在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只是握着她的手。
握得更紧。
窗外雪落无声。
灯火跳动着。
他们坐在那里。
很久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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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羿去了药庐。
姮娥站在窗前,望着那个方向。
看着药庐的门关上。
看着那扇窗里,隐约透出的人影。
看着他从晨光熹微,坐到日头高起。
一个时辰。
两个时辰。
三个时辰。
午时,药庐的门开了。
羿走出来。
他的脸色苍白。
可他的眼睛,是亮的。
姮娥站在窗前。
看着他走过来。
看着他走进椒房殿。
看着他站在自己面前。
她说:
“炼成了?”
羿说:
“炼成了。”
姮娥说:
“是什么药?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神力丹。”
姮娥怔住。
羿说:
“第二颗。”
他说:
“服之可得神力。”
他说:
“挽弓千石。”
他说:
“百战不殆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给谁的?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给有穷国的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羿说:
“我是王。”
他说:
“我需要力量。”
他说:
“守护子民。”
姮娥站在那里。
听着这些话。
一字一字。
她说:
“是为了这个?”
羿说:
“是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你骗人。”
羿怔住。
姮娥说:
“神力丹,只需要一颗就够了。”
她说:
“你炼了两年。”
她说:
“两年。”
她说:
“不只是一颗吧?”
羿没有说话。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还有一颗呢?”
羿沉默。
姮娥说:
“第一颗呢?”
羿沉默。
姮娥说:
“第三颗呢?”
羿沉默。
姮娥站在那里。
她看着他。
看着他沉默的样子。
看着他鬓边的白发。
看着他眼底的青黑。
看着他——
她忽然不想问了。
她走过去。
走到他面前。
她伸出手。
轻轻抱住他。
抱得很紧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不管那药是给谁的。”
她说:
“你都要好好的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只是用那只仅存的左手,轻轻环住她。
很久。
姮娥说:
“你答应我的。”
羿说:
“嗯。”
姮娥没有再说话。
只是抱着他。
抱着他瘦削的身体。
抱着他两年来夜夜捣药、从不停歇的执念。
抱着那个从不解释、从不诉说、只是默默做的人。
窗外日光正好。
那株梅树的花,开得正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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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那两年。”
“我以为很平静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他日日捣药。”
“我以为是在炼什么长生药。”
“我不知道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除夕夜。
他坐在她对面。
说,谢谢你等我。
说,谢谢你一直都在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后来我才知道。”
“他炼的那三颗丹。”
“一颗给我登仙。”
“一颗给有穷国。”
“第三颗——”
“是给我后悔用的后悔药。”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他什么都想到了。”
“唯独没有想自己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他望着她,说,谢谢你一直都在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那两年,在她记忆里。
只有那些药杵声,还在她心上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夜夜捣药、从不言说的人。
想着那个——她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