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蒙蒙的天。
没有太阳。
没有风。
只有一片寂静。
她望着那片寂静。
想起逢蒙说的那些话。
“刚愎自用。”
“不近人情。”
“他做的决定,谁劝得动?”
她想起那年他要西行求药。
她站在药庐里,说,我不要不死药,我只要你活着。
他说,好。
他说,不去。
可他还是去了。
她想起那年他撕天帝的谕旨。
她跪在地上,拼了一夜的碎片。
泪湿衣襟。
她想起那些年,他在药庐里捣药。
一坐就是两个时辰。
从不告诉她为什么。
从不。
姮娥站在那里。
望着灰蒙蒙的天。
她忽然想起一句诗。
是《诗经》里的《小雅·小弁》。
“踧踧周道,鞫为茂草。我心忧伤,惄焉如捣。”
她那时读不懂。
如今她懂了。
——我心忧伤,惄焉如捣。
她的心,像被捣着一样。
一下一下。
疼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疼。
明明她不怨。
明明她都知道。
明明——
她忽然想起逢蒙说的那句话。
“您心里,有刺。”
有刺吗?
姮娥问自己。
那些话,真的刺到她了吗?
她想了想。
想起羿的沉默。
想起那些他从来不解释的事。
想起那些她只能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消息。
想起——
她闭上眼睛。
把那根刺,按下去。
按得很深。
然后她睁开眼。
转身。
继续整理药架。
一罐一罐。
一瓶一瓶。
动作很慢。
很稳。
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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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羿回来得很晚。
姮娥坐在灯下缝衣裳。
他走进来。
看着她。
她低着头。
没有抬头。
羿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逢蒙来找过你?”
姮娥的手顿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。
然后她继续缝。
噗。
噗。
噗。
她说:
“嗯。”
羿说:
“他说什么了?”
姮娥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说:
“没说什么。”
羿看着她。
他看着她的侧脸。
看着灯火在她睫毛上投下的阴影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羿说:
“你——不高兴?”
姮娥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。
看着他。
她说:
“没有。”
羿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还是那样沉静。
可他总觉得,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他说:
“逢蒙那孩子——”
姮娥说:
“我知道。”
羿看着她。
姮娥说:
“他只是——不懂你。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你懂?”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我懂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姮娥也没有。
灯火在他们之间跳动。
很久。
姮娥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你——能不能试着多说一点?”
羿看着她。
姮娥说:
“哪怕只是一点点。”
“让那些人知道。”
“让百姓知道。”
“让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让我知道。”
羿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期盼。
有祈求。
有——
他说:
“好。”
姮娥怔了一下。
她说:
“真的?”
羿说:
“嗯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你不骗我?”
羿说:
“不骗。”
姮娥的眼泪落下来。
一滴。
一滴。
落在她正在缝的那件衣裳上。
羿走过去。
蹲在她面前。
他用那只左手,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。
他说:
“怎么哭了?”
姮娥说:
“没哭。”
羿说:
“你哭了。”
姮娥说:
“没哭。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羿说:
“对不起。”
姮娥怔住。
羿说:
“让你等了这么久。”
姮娥的眼泪又落下来。
她扑进他怀里。
抱得很紧。
很久。
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我等你。”
“多久都等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只是用那只左手,轻轻按着她的后颈。
一下。
一下。
很久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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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逢蒙那日说的那些话。”
“刺到我了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他说师父刚愎自用。”
“不近人情。”
“我心里疼了一下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药庐的午后。
她站在窗前。
望着灰蒙蒙的天。
把那根刺,按下去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我那时以为按下去了。”
“就没事了。”
“我不知道——”
“那根刺。”
“一直在。”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后来他走了。”
“那根刺,拔不出来了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她站在窗前,望着灰蒙蒙的天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那根刺,还在她心上。
只有那句“您心里有刺”,还在她耳边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说“我等你”的人。
想着那个——
她等了五千年,还在等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