姮娥说:
“你知不知道。”
她说:
“你越是这样,我越担心。”
羿看着她。
姮娥说:
“你什么都自己扛。”
“什么都不告诉我。”
“你以为这样是为我好。”
“可你知不知道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羿等着。
姮娥说:
“可你知不知道。”
“我宁愿你让我分担。”
“宁愿你让我知道。”
“宁愿——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只是流着泪。
望着他。
羿伸出手。
把她揽进怀里。
用那只仅存的左手。
抱得很紧。
他说:
“对不起。”
姮娥埋在他怀里。
闷闷的声音传出来:
“我不要你对不起。”
“我只要你让我知道。”
“我只要你——让我陪你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只是抱着她。
抱得更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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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姮娥去了药庐。
她熬了一碗退热的药。
端到寝殿。
羿靠在床头。
脸色还是不好。
眼底那片青黑,好像又重了几分。
姮娥坐在床边。
她把药碗递给他。
羿接过来。
喝了一口。
眉头微微皱起。
姮娥说:
“苦?”
羿说:
“还好。”
姮娥说:
“苦就说。”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苦。”
姮娥站起来。
去外间取了一颗蜜饯。
回来。
递给他。
羿接过蜜饯。
放进嘴里。
姮娥坐在床边。
看着他喝药。
一口一口。
喝完。
她把空碗接过来。
羿含着那颗蜜饯。
看着她。
姮娥说:
“还苦吗?”
羿说:
“不苦了。”
姮娥点点头。
她坐在那里。
没有走。
羿看着她。
他说:
“不回去睡?”
姮娥说:
“不。”
羿说:
“为什么?”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怕你又躲我。”
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不躲了。”
姮娥说:
“真的?”
羿说:
“嗯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疲惫。
有歉意。
有她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怕你躲吗?”
羿看着她。
姮娥说:
“因为我怕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怕你躲着躲着。”
“就躲到我找不到的地方去了。”
羿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泪光。
有恐惧。
有他。
他说:
“不会的。”
姮娥说:
“你保证?”
羿说:
“我保证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很久。
她伸出手。
握住他的手。
握得很紧。
她说:
“好。”
她说:
“我信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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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姮娥没有回椒房殿。
她坐在床边。
靠着床柱。
守着他。
羿睡着了。
眉头微微皱着。
她伸出手。
轻轻按在他眉间。
那道褶子慢慢舒展开。
她收回手。
继续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脸。
看着他那道眉骨的旧疤。
看着他鬓边那几缕白发。
看着他浅浅的呼吸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。
是《古诗十九首》里的句子:
“思君令人老,岁月忽已晚。”
她那时读不懂。
如今她懂了。
——思君令人老。
她日日想着他。
夜夜守着他。
看着他的脸一天比一天瘦。
她的心一天比一天疼。
可她不想让他知道。
她只想——
只想这样守着他。
看着他。
陪着他。
窗外的月光从窗棂漏进来。
铺了她满身。
她坐在那里。
坐着坐着。
天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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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他那段日子。”
“脸色一天比一天差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我问他,他说无妨。”
“我想探他额头,他躲开了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春天的早晨。
她站在廊下。
他站在她面前。
她伸手。
他躲开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我那时不知道。”
“他躲我。”
“不是因为不想让我知道。”
“是因为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是因为他也怕。”
“怕让我看见他有多差。”
“怕我担心。”
“怕——”
“怕他自己撑不住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她坐在床边,守了他一夜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那个躲开的动作,还在她记忆里。
只有那句“无妨”,还在她心上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说无妨、却一天比一天差的人。
想着那个——
她守了一夜,却没能守住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