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傍晚,羿去了椒房殿。
他站在门口。
没有进去。
只是站着。
看着那扇门。
那扇门,从前他来过无数次。
每一次,她都在。
有时在缝衣裳。
有时在看书。
有时只是坐在窗前,望着外面。
他站在那里,她就抬起头。
笑一下。
说,你来了。
他点头。
走进去。
坐在她对面。
如今他站在这里。
门虚掩着。
可他不敢推。
怕推开之后,看见她。
看见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还有没有他?
他不知道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。
站了很久。
久到天色暗下来。
久到灯火从门缝里漏出来。
他转身。
走了。
走出七步。
停住。
没有回头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声音很轻。
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“再等等。”
“药快好了。”
“你很快就可以回去了。”
“不用再困在这里了。”
他等了一会儿。
没有回应。
他继续走。
走入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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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羿捣药捣到很晚。
药杵声一下一下。
比任何时候都用力。
比任何时候都急促。
他想着她。
想着她看他的目光。
想着她躲他的样子。
想着她说的那句“怕打扰你”。
他的心,疼得厉害。
可他不停。
只是捣。
捣。
捣。
那些药草,在他手下变成粉末。
那些粉末,装进陶罐。
那些陶罐,整整齐齐排在药架上。
每一罐,都是为她炼的。
为她重返仙班炼的。
为她——
他想着。
她回去之后,会是什么样子?
会在天庭里,过得好吗?
会有人陪她说话吗?
会有人替她系氅衣系带吗?
会有人——
他不敢想下去。
只是继续捣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那声音,一直响到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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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姮娥推开药庐的门。
羿趴在案上。
睡着了。
药杵滚落在地上。
案上摆着三只陶罐。
她走过去。
轻轻拿起一罐。
打开盖子。
里面是赤红色的丹药。
她放下。
拿起第二罐。
月白色的。
放下。
拿起第三罐。
淡金色的。
她看着那颗淡金色的丹。
想起很久以前,他说过的话。
“第三颗……以后告诉你。”
她站在那里。
看着那颗丹。
看着趴在案上睡着的人。
看着他苍白的脸。
看着他紧皱的眉头。
看着他——
她的眼泪落下来。
一滴。
一滴。
落在那些陶罐上。
羿动了一下。
他慢慢抬起头。
看见她。
他怔住了。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你炼这些药,是为了什么?”
羿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泪光。
有他。
他说:
“为了你。”
姮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羿说:
“为了让你回去。”
姮娥说:
“回哪里?”
羿说:
“天庭。”
姮娥怔住。
羿说:
“让你重返仙班。”
“让你不用再困在人间。”
“让你——”
姮娥打断他。
“羿。”
羿看着她。
姮娥说:
“你以为我想回去?”
羿沉默。
姮娥说:
“你以为我躲你,是想回天庭?”
羿沉默。
姮娥的眼泪又落下来。
她说:
“你知不知道。”
“我躲你,是怕你厌倦我。”
“是怕你不想见我。”
“是怕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羿站起来。
走到她面前。
他用那只左手,轻轻托起她的脸。
他说:
“对不起。”
姮娥说:
“你又说对不起。”
羿说:
“我错了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羿说:
“我以为你厌倦了。”
“以为你不想再困在这里。”
“以为——”
姮娥说:
“你以为的,都是错的。”
羿看着她。
姮娥说:
“羿。”
羿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我从来没有想过回去。”
“从来没有。”
“从昆仑后溪那一日起。”
“你在哪里,我就在哪里。”
羿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泪光。
有心疼。
有他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羿说:
“谢谢你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伸出手。
握住他的手。
握得很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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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他那段日子。”
“以为我想回天庭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他拼命炼药。”
“拼命捣。”
“想让我回去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药庐的清晨。
她推开门。
他趴在案上。
三颗丹,整整齐齐摆着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他不知道。”
“我从来没有想过回去。”
“从来没有。”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可他炼的那些药。”
“后来都用上了。”
“只是——”
“不是他以为的那样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他望着她,说,为了你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那些药,还在她记忆里。
只有那句“为了你”,还在她心上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以为她想回去、拼命炼药的人。
想着那个——
她从来没有想过离开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