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着坐着。
天就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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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姮娥照常去药庐送参汤。
门虚掩着。
她推开门。
羿不在。
案上摆着那盏碗。
洗得干干净净。
和从前一样。
她站在那里。
看着那只空碗。
很久。
她把新参汤放下。
把旧碗收走。
转身。
走出去。
走到门口。
她停了一下。
回过头。
望着那张案。
望着那三颗丹。
望着那些她看不懂的字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。
想起他说的那三个字。
“放下吧。”
她轻声说:
“羿。”
她说:
“你有没有发现——”
“我昨夜来过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风从窗外吹进来。
只有药架上的那些陶罐,静静地立着。
只有她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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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日下午,姮娥在庭院里晒梅子。
羿从演武场回来,路过那里。
他看见她。
她蹲在竹匾边,低着头,翻着那些梅子。
他走过去。
站在她身后。
她说:
“回来了?”
他说:
“嗯。”
她说:
“参汤喝了?”
他说:
“喝了。”
姮娥点点头。
继续翻梅子。
羿站在那里。
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背影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那盏参汤。
想起他端起来喝的时候,还是温的。
想起他推开门,回廊空荡荡的。
他开口。
“姮娥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羿说:
“昨夜——你来过吗?”
姮娥的手顿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。
然后她继续翻梅子。
翻了一颗。
又翻一颗。
她说:
“没有。”
羿站在那里。
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侧脸。
他想说什么。
可他说不出来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姮娥说:
“怎么了?”
羿说:
“没什么。”
姮娥点点头。
继续翻梅子。
羿站了一会儿。
转身走了。
姮娥没有回头。
只是继续翻着那些梅子。
一颗。
一颗。
又一颗。
翻着翻着,手停了。
一颗梅子,被她按破了皮。
淡青的汁水沾了一手。
她看着那滩汁水。
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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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姮娥没有去药庐。
她把参汤放在门口。
转身就走。
没有站。
没有等。
没有回头。
羿坐在药庐里。
等着。
等着那扇门被推开。
等着她走进来。
等着她站在他身边。
等了一夜。
门没有开。
他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。
推开门。
地上放着一盏参汤。
已经凉透了。
他蹲下身。
端起那盏参汤。
捧在掌心。
凉的。
他看着那碗凉透的参汤。
很久。
他轻声说:
“姮娥。”
他说:
“你——是不是生我气了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月色。
只有风。
只有他一个人。
他端着那碗凉透的参汤。
走回药庐。
坐在案前。
一口一口喝完了。
碗底空了。
他放下碗。
继续捣药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那声音,比平时慢。
也比平时轻。
像一个人在夜里,轻轻地敲着自己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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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那一夜。”
“是我这辈子,最难熬的一夜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我站在他身边。”
“他没有看我。”
“只说,放下吧。”
“我就走了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药庐的夜。
他低着头。
蹙着眉。
不知道她来过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第二天他问我,昨夜来过吗?”
“我说没有。”
“我不知道为什么说没有。”
“只是——”
“只是觉得,说了又怎样呢?”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他不知道我站了多久。”
“不知道我等了多久。”
“不知道——”
“我转身离开的时候,眼眶是湿的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她站在竹林深处,望着那扇门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那句“放下吧”,还在她心上。
只有那个没有抬头的夜晚,还在她记忆里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从头到尾不知道她来过的人。
想着那个——
她站了一夜,等了一夜,最后只等到一句“放下吧”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