逢蒙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
“听说您不去赴宴?”
姮娥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说: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逢蒙说:
“听说的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逢蒙看着她。
他说:
“师娘,为什么不去?”
姮娥说:
“不想去。”
逢蒙说:
“三千年一遇。”
姮娥说:
“那又怎样?”
逢蒙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。
是坚定。
是平静。
是——
他说:
“师娘,您——不想回天庭吗?”
姮娥说:
“不想。”
逢蒙说:
“为什么?”
姮娥放下手里的梅子。
她站起来。
看着他。
她说:
“逢蒙。”
逢蒙说:
“嗯?”
姮娥说:
“你知道家在哪里吗?”
逢蒙怔住。
姮娥说:
“我小时候,阿娘告诉我,家,就是有人在等你回去的地方。”
“你师父在等我。”
“我就在这里。”
“天庭没有等我的人。”
“我去做什么?”
逢蒙站在那里。
听着这些话。
一字一字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。
雪地里。
那个人把他捡起来。
带他回王宫。
给他饭吃。
教他射箭。
那个人——
那个人在等他吗?
他不知道。
他从来不知道。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逢蒙。”
逢蒙抬起头。
姮娥说:
“你也有家在等你。”
“你师父,我,都在等你。”
“无论你做什么。”
“都等你回来。”
逢蒙的眼泪涌上来。
他低下头。
把脸埋得很低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师娘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逢蒙说:
“谢谢您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伸出手。
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
然后她蹲下身。
继续翻那些梅子。
逢蒙站在那里。
看着她的背影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。
走了。
走出七步。
他停住。
没有回头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他说:
“师娘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逢蒙说:
“您放心。”
“我不会让您失望的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翻着那些梅子。
一颗。
一颗。
又一颗。
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---
那夜,羿问她:
“逢蒙来找你了?”
姮娥说:
“嗯。”
羿说:
“说什么了?”
姮娥说:
“问我为什么不去赴宴。”
羿说:
“你怎么说?”
姮娥看着他。
她说:
“我说,家在这里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月光。
有灯火。
有他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姮娥说:
“嗯?”
羿说:
“谢谢你。”
姮娥说:
“你今天说了很多遍谢谢了。”
羿说:
“因为真的谢谢你。”
姮娥笑了一下。
很淡。
可羿看着那个笑。
他说:
“这个好看。”
姮娥说:
“哪里好看?”
羿说:
“眼睛。”
他说:
“亮了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只是靠在他肩上。
望着窗外那轮月亮。
月亮还是那样圆。
那样亮。
可她不觉得远了。
因为他在。
家就在。
---
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那一年的西王母寿诞。”
“吴刚邀我去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我说不必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哪里都不去。”
“就在这里。”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药庐的夜。
他望着她。
满眼都是她。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后来——”
“后来我还是来了这里。”
“不是赴宴。”
“是永居。”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吴刚还在伐桂。”
“五千年了。”
“他邀我的时候,还没有被贬。”
“如今——”
“我们都困在这里了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她站在庭院里,对逢蒙说,家在这里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
——只有那句“不必”,还在她心上。
只有那个她说“家在这里”的人,再也回不来了。
只有她岁岁年年,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想着那个让她说“不必”的人。
想着那个——
她永远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