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着他。
眼眶红红的,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。
像那年昆仑后溪。
他说:
“你睫毛上有露水。”
她抬手去擦。
他握住她的手腕。
他说:
“不必擦。”
他说:
“很好看。”
姮娥怔怔地看着他。
很久。
她把脸别开。
她说:
“……油嘴滑舌。”
羿没有说话。
她偷偷转回目光。
他正望着月亮。
嘴角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弧度。
——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。
---
那一夜,他们坐在石阶上很久。
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。
久到露水打湿了她的裙摆。
久到她的手在他掌心睡着了。
他没有松开。
她也没有抽开。
不知什么时候,她靠着殿柱睡着了。
头微微歪着。
眉心有浅浅的褶。
他看着她。
很久。
他抬起左手。
轻轻按在她眉间。
那褶子慢慢舒展开。
他收回手。
他坐在那里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。
他忽然轻声说:
“我会好好活着。”
他说:
“你说的话。”
他说:
“我都记得。”
夜风穿过庭院。
梅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他没有松开她的手。
她也没有醒。
——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还在昆仑后溪。
他躺在溪边,浑身是血。
她蹲下身,用帕子替他擦脸。
他睁开眼。
他说:“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她说:“姮娥。”
他说:“我叫羿。”
她问:“你是神吗?”
他说:“曾是。”
她问:“那你以后是什么?”
他说:“凡人。”
她问:“你会后悔吗?”
他看着她。
很久。
他说:“不会。”
她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羿还坐在她身边。
他还是望着月亮。
只是月亮已经淡成天边一抹白痕。
她低头。
他还握着她的手。
从黄昏到黎明。
没有松开。
她轻轻动了一下手指。
他转过头。
他看着她。
她说:
“进屋睡吧。”
他说:
“好。”
他松开她的手。
站起身。
她站起来。
裙摆沾了露水,沉沉的。
他走了两步。
停住。
他回过头。
他说:
“你方才梦里笑了。”
姮娥怔了一下。
他说:
“笑什么?”
姮娥低下头。
她想了想。
她说:
“梦见昆仑了。”
她说:
“梦见有人问我叫什么名字。”
她说:
“我说姮娥。”
她说:
“他说,我叫羿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问,你会后悔吗?”
“我说——”
她抬起头。
她看着他。
月光已经淡了,晨光还没有来。
他们站在昼与夜的交界处。
她说:
“我说不会。”
羿看着她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我也不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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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他那一夜说了很多话。”
她说:
“比三年加起来都多。”
她说:
“他说我煮的面好吃。”
她说:
“说我睫毛上的露水很好看。”
她说:
“说他不会后悔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说他会好好活着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她说:
“他骗人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他根本没有好好活着。”
“他断了一条手臂。”
“他夜夜捣药,咳血也不肯停。”
“他吃忘情草。”
“他——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夜宣室殿的石阶。
静得像他握着她手时,月光落在他眉骨的旧疤上。
静得像她靠在他肩头睡着,他一动不动,等天亮。
她轻声说:
“他那夜说——”
“怕来不及。”
“我以为他是在说封神的事。”
“我不知道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“我不知道那是他在道别。”
——他怕来不及。
来不及和她过完这一生。
来不及看她慢慢老去。
来不及把那句“好吃”再说一遍。
来不及。
他是真的怕来不及。
她不知道。
她以为那只是漫长岁月里一个寻常的夜晚。
她靠着他睡着了。
他守了她一夜。
她醒来。
他说,你方才梦里笑了。
她问,笑什么?
他没有回答。
——他那时想说:
你笑的时候,眉间的褶子会散开。
很好看。
他想说:
我想每天早晨醒来都看见你。
想很多年。
他什么都没有说。
他只是站起身。
他说,进屋睡吧。
他说,好。
他走了两步。
他回过头。
他问,你梦见什么了。
她说,梦见昆仑。
他说,我也不会后悔。
——那是他第一次回应她的“不会”。
也是最后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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嫦娥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她把玉兔举起来。
对着那双朱红的眼睛。
她说:
“他那夜说了很多话。”
“比我认识他七年加起来都多。”
“我以为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以为他终于学会了。”
“我以为往后还有很多很多年。”
“他可以慢慢说。”
“我可以慢慢听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是他最后一次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宣室殿的石阶。
他握着她的手。
从黄昏到黎明。
她睡着了。
他没有睡。
他只是看着她。
看了整整一夜。
——她不知道。
她永远不会知道了。
风从罡风裂隙漏进来。
她坐在那里。
坐着坐着。
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