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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贬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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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着他。

眼眶红红的,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。

像那年昆仑后溪。

他说:

“你睫毛上有露水。”

她抬手去擦。

他握住她的手腕。

他说:

“不必擦。”

他说:

“很好看。”

姮娥怔怔地看着他。

很久。

她把脸别开。

她说:

“……油嘴滑舌。”

羿没有说话。

她偷偷转回目光。

他正望着月亮。

嘴角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弧度。

——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。

---

那一夜,他们坐在石阶上很久。

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。

久到露水打湿了她的裙摆。

久到她的手在他掌心睡着了。

他没有松开。

她也没有抽开。

不知什么时候,她靠着殿柱睡着了。

头微微歪着。

眉心有浅浅的褶。

他看着她。

很久。

他抬起左手。

轻轻按在她眉间。

那褶子慢慢舒展开。

他收回手。

他坐在那里。

月光照在他脸上。

他忽然轻声说:

“我会好好活着。”

他说:

“你说的话。”

他说:

“我都记得。”

夜风穿过庭院。

梅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
他没有松开她的手。

她也没有醒。

——她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她还在昆仑后溪。

他躺在溪边,浑身是血。

她蹲下身,用帕子替他擦脸。

他睁开眼。

他说:“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
她说:“姮娥。”

他说:“我叫羿。”

她问:“你是神吗?”

他说:“曾是。”

她问:“那你以后是什么?”

他说:“凡人。”

她问:“你会后悔吗?”

他看着她。

很久。

他说:“不会。”

她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
羿还坐在她身边。

他还是望着月亮。

只是月亮已经淡成天边一抹白痕。

她低头。

他还握着她的手。

从黄昏到黎明。

没有松开。

她轻轻动了一下手指。

他转过头。

他看着她。

她说:

“进屋睡吧。”

他说:

“好。”

他松开她的手。

站起身。

她站起来。

裙摆沾了露水,沉沉的。

他走了两步。

停住。

他回过头。

他说:

“你方才梦里笑了。”

姮娥怔了一下。

他说:

“笑什么?”

姮娥低下头。

她想了想。

她说:

“梦见昆仑了。”

她说:

“梦见有人问我叫什么名字。”

她说:

“我说姮娥。”

她说:

“他说,我叫羿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他问,你会后悔吗?”

“我说——”

她抬起头。

她看着他。

月光已经淡了,晨光还没有来。

他们站在昼与夜的交界处。

她说:

“我说不会。”

羿看着她。

很久。

他说:

“我也不会。”

---

五百七十年后。

月宫。
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
很久。

她轻声说:

“他那一夜说了很多话。”

她说:

“比三年加起来都多。”

她说:

“他说我煮的面好吃。”

她说:

“说我睫毛上的露水很好看。”

她说:

“说他不会后悔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他说他会好好活着。”
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
她低下头。
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
她说:

“他骗人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。

“他根本没有好好活着。”

“他断了一条手臂。”

“他夜夜捣药,咳血也不肯停。”

“他吃忘情草。”

“他——”

她没有说下去。
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
月宫很静。

静得像那夜宣室殿的石阶。

静得像他握着她手时,月光落在他眉骨的旧疤上。

静得像她靠在他肩头睡着,他一动不动,等天亮。

她轻声说:

“他那夜说——”

“怕来不及。”

“我以为他是在说封神的事。”

“我不知道——”
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
“我不知道那是他在道别。”

——他怕来不及。

来不及和她过完这一生。

来不及看她慢慢老去。

来不及把那句“好吃”再说一遍。

来不及。

他是真的怕来不及。

她不知道。

她以为那只是漫长岁月里一个寻常的夜晚。

她靠着他睡着了。

他守了她一夜。

她醒来。

他说,你方才梦里笑了。

她问,笑什么?

他没有回答。

——他那时想说:

你笑的时候,眉间的褶子会散开。

很好看。

他想说:

我想每天早晨醒来都看见你。

想很多年。

他什么都没有说。

他只是站起身。

他说,进屋睡吧。

他说,好。

他走了两步。

他回过头。

他问,你梦见什么了。

她说,梦见昆仑。

他说,我也不会后悔。

——那是他第一次回应她的“不会”。

也是最后一次。

---

嫦娥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
她把玉兔举起来。

对着那双朱红的眼睛。

她说:

“他那夜说了很多话。”

“比我认识他七年加起来都多。”

“我以为——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以为他终于学会了。”

“我以为往后还有很多很多年。”

“他可以慢慢说。”

“我可以慢慢听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那是他最后一次。”
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
像那年宣室殿的石阶。

他握着她的手。

从黄昏到黎明。

她睡着了。

他没有睡。

他只是看着她。

看了整整一夜。

——她不知道。

她永远不会知道了。

风从罡风裂隙漏进来。

她坐在那里。

坐着坐着。

天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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