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做凡人又如何。”
姮娥站在那里。
她看着他。
她的眼泪又落下来。
这一回,她没有躲。
她只是站在他面前。
隔着三尺。
隔着七年。
隔着三百年的孤寂与七年的相守。
隔着他说出口的、她终于听见的——
情意。
她轻声说: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。”
他说:
“不会说。”
她问:
“现在怎么会的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他说:
“怕来不及。”
姮娥低下头。
她把眼泪擦在他的袖口上。
那是左边那只。
唯一剩下的那只。
她擦了很久。
他站在那里。
没有动。
---
那夜,姮娥回到椒房殿。
她坐在妆台前。
很久。
她把铜镜从妆奁里取出来。
对着镜子。
她看着镜中的人。
眉眼还是那眉眼。
只是眼角多了一道很浅的细纹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低下头。
从袖中取出那方旧帕。
是那年昆仑后溪,她替他包扎伤口时用的那方。
帕子上的梅枝已经褪色了,雀鸟还是缺一只眼睛。
她一直没有补。
她以为他不会在意。
——他不知道。
他每年都会拿出来看。
用拇指轻轻抚过那只没有眼睛的雀。
——他从来没有告诉她。
就像她从来没有告诉他,她把那方帕子收回来了。
在他出征那夜,偷偷从他衣襟里取出来的。
她怕他带着这方帕子上战场。
万一。
她不敢想那个万一。
她把它收在自己枕边。
等他回来。
等他问她:我的帕子呢?
她再还给他。
——他没有问。
他从来没有问。
她也就没有还。
她把那方旧帕贴在胸口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你说求之不得。”
“我信了。”
窗外月光如水。
她不知道。
他此刻站在宣室殿的窗前。
望着椒房殿的方向。
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。
——求之不得。
——从来都是求之不得。
---
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他那日说,怕来不及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我那时不懂。”
“我以为他只是在说封神的事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我不知道——”
“他是真的怕来不及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宣室殿,她站在他面前,他隔着三尺,说“怕来不及”。
她那时不知道。
他那句话,是在回答她的上一个问题。
——你为什么不早说?
——怕来不及。
她以为他在说:怕来不及在贬为凡人之前告诉你。
她不知道。
他是在说——
怕来不及与你共度余生。
怕来不及看你这辈子。
怕来不及。
——他后来真的来不及了。
她才飞升的那几年,他还在人间。
他每年六月廿四,去她从前住过的寝殿。
站在门槛外。
很久。
他每年除夕,一个人坐在椒房殿。
灯花爆了,他也没有走。
他每年都吃两碗元宵。
黑芝麻的。
红豆沙的。
吃完,把碗洗得干干净净,放回灶房。
他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。
他只是想,万一她回来了呢。
万一她推开门,看见他在这里。
他就可以说——
我一直在等你。
——他没有等到。
他等到六十二岁。
等到鬓发全白。
等到那只断臂的旧伤每逢阴雨就隐隐作痛。
等到他记不清她的脸了。
他吃了忘情草。
不是因为想忘记她。
是因为太痛了。
不吃会死。
——他不知道。
她后来下凡找过他。
他已是垂暮凡夫。
她站在村口。
他从她身侧走过。
他说:“夫人从何处来?”
她说:“远方。”
他说:“可识得老朽?”
她说:“不识。”
他点头,慢慢走远。
她没有唤他。
他也没有回头。
——她不知道。
他走到第七步的时候。
停了一下。
很久。
然后他继续走。
——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停。
他不记得她了。
可他的身体还记得。
记得他曾走出七步,等她唤他的名字。
她从来不曾唤过。
他也从来不曾回头。
那一日,他停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只是觉得。
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。
忘了做。
---
嫦娥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轻声说:
“他怕来不及。”
“可他从来没有来得及。”
玉兔的耳朵轻轻蹭着她的手心。
她低下头。
声音很轻。
“我也怕来不及。”
“我来的时候,他已经不认识我了。”
“我说远方。”
“他说后会有期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
风从罡风裂隙漏进来。
她说:
“我那时想——”
“若有来世。”
“我要学会问他。”
“问他愿不愿意娶凡人为妻。”
“问他那件冬衣暖不暖。”
“问他——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。
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可他没有来世了。”
“他说过,求之不得。”
“他说过,从不后悔。”
“他说过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很久。
她把玉兔举起来。
对着那双朱红的眼睛。
她说:
“他那日说,怕来不及。”
“我回了他一句。”
“没有让他听见。”
玉兔望着她。
她轻声说:
“我说——”
“我也怕来不及。”
“怕来不及告诉你——”
“遇见你,是我这一生最好的事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昆仑后溪的露水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风从远方来。
没有回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