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仑的使臣降临时,姮娥正在廊下晒梅子。
第三年的梅子。
竹匾里铺着青黄的小果,日光把梅皮晒出细密的褶皱。她蹲在那里,一颗一颗翻过去,指尖沾了淡青的汁水。
天际忽然暗了一瞬。
她抬起头。
云层裂开一道金缝,有仙人踏鹤而来,鹤羽在日光下泛着冷银的辉。
使臣落在宣室殿前。
姮娥站起身。
她看着那道金缝缓缓合拢,看着仙人的衣袂消失在殿门内。
竹匾里的梅子还在晒着。
她忽然不想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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羿是在半个时辰后过来的。
姮娥站在廊下,没有动。
他的步子很沉。
从前他走路是没有声音的——神裔的步履,轻得像踩在云上。如今他是凡人了,靴底落在青石板上,一步一步,她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在她面前停住。
她抬起头。
他看着她。
很久。
他说:“昆仑来使。”
她点头。
他说:“西王母有谕。”
她点头。
他说:“神与人不可通婚。”
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没有说话。
他也没有说话。
日头从他们头顶缓缓移过一寸。
他说:“违者贬为凡人。”
姮娥低下头。
她看着自己的手。
指尖还沾着梅汁,淡青色,像一道洗不掉的旧痕。
她问:“你答应了?”
他没有回答。
她抬起头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她看了七年的眼睛,沉静得像昆仑山顶的雪渊。
她说:“你答应了。”
不是疑问。
是陈述。
羿看着她。
他说:“求之不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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姮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椒房殿的。
她只记得那句话。
求之不得。
四个字。
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,语气那样平静。
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。
像在说奏章批完了。
像在说那碗面很好吃——可他从来没有说过那碗面很好吃。
她坐在妆台前。
铜镜里映着一张苍白的脸。
她看着那张脸。
很久。
她忽然把铜镜扣进妆奁。
——她不想看见自己。
不想看见这张让他说出“求之不得”的脸。
不想看见这个让他从神贬凡、从云端坠落、从射日英雄变成断臂凡人的祸首。
不想看见——
她站起身。
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
脚却往宣室殿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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羿还在殿中。
他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。
那扇窗正对着西边。
西边是昆仑的方向。
姮娥站在门槛外。
她没有进去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
他只剩一条手臂了。
那只空荡荡的袖子垂在身侧,被窗缝漏进的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她忽然开口。
“你为什么要答应?”
他没有回头。
她问:“你为什么不问我?”
他还是没有回头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迈过门槛。
她从来没有在议政的时候踏入宣室殿。
今日她踏进去了。
她走到他身后。
三尺。
她停住。
她说:“羿。”
他转过身。
他看着她。
她的眼眶红着。
没有泪。
只是红着。
她说:“我不要你为我放弃神籍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
她说:“你是射日英雄。你是天帝之子。你生来就是神。”
她说:“你不该在这里。”
她说:“你不该断一条手臂。”
她说:“你不该每日批那些你根本不爱批的奏章。”
她说:“你不该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他看着她。
很久。
他说:“那我该在哪里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他说:“在天庭?当那个太阳神?”
他说:“斩断凡缘,忘记你。”
他说:“这就是你想要的?”
姮娥低下头。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没有说忘记。”
她说:“我只是——”
她说:“我只是不要你为我牺牲。”
她说:“我怕你将来后悔。”
她说:“我怕你有一天会想:如果没有遇见姮娥,我如今还是太阳神。”
她说:“我怕你恨我。”
她的眼泪落下来。
没有声音。
她低着头。
没有让他看见。
——可她不知道。
他看见了。
他看见了她的眼泪落在地板上,一滴,两滴,三滴。
他看见了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。
他看见了她的手指攥着袖口,攥得骨节泛白。
他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他开口。
“姮娥。”
他唤她的名字。
她没有抬头。
他说:
“我从不想回天庭。”
他说:
“射日之后,天帝封我为神。”
他说:
“我去了。”
他说:
“那里没有母亲,没有弓,没有梅子树。”
他说:
“我在那里三百年,不曾笑过。”
他顿了顿。
他说:
“遇见你的那一日。”
“是我三百年来,第一次想活下去。”
姮娥抬起头。
她看着他。
他也在看着她。
他说:
“你问我为什么要答应?”
他说:
“我求之不得。”
他说:
“我早就想当凡人了。”
他说:
“我早就不想做那个神了。”
他说:
“我只是——”
他顿住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我只是不敢问你。”
“愿不愿意嫁给一个凡人。”
殿中很静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。
他站在她面前。
三尺。
一步之遥。
他迈不出那一步。
她也迈不出。
他们就隔着这三尺。
隔着七年。
隔着三百年的孤寂与七年的相守。
隔着他说不出口的、她也不敢确认的——
情意。
姮娥低下头。
她把眼泪擦去。
她说: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。”
他没有回答。
她问: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。”
他没有回答。
她问:
“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。”
他没有回答。
她抬起头。
她看着他。
她说:
“我以为你在牺牲。”
她说:
“我以为你在忍耐。”
她说:
“我以为你每一天都在后悔娶我。”
她说:
“我以为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他开口。
“我从不后悔。”
他说:
“从来没有。”
他说:
“那一日昆仑后溪。”
“你蹲在我身边,用帕子替我擦脸上的血。”
他说:
“我睁开眼。”
“看见你。”
他说:
“我那时想——”
他顿住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若能与这人共度余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