姮娥是在第二年的春天,才真正学会做王后的。
第一年她在学。
学什么时辰去宣室殿送点心不会打扰他议政。
学哪些大臣的夫人需要亲自接见,哪些只需遣女官问安。
学如何在宴饮时把话题引到对方擅长的领域,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重视。
她学得很快。
女官们私下议论:王后娘娘天生是吃这碗饭的。
姮娥听见了。
她没有告诉她们,她不是天生会这些。
她只是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,把每一件要做的事在心里默念很多遍。
像从前学绣花。
第一针总是歪的。拆掉。重来。第二针还是歪的。拆掉。重来。
不知第几针,终于笔直地落进布里。
从此就会了。
——做王后也是这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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羿也在学。
他学看奏章。
那些文绉绉的辞令,他常常要读三遍才明白什么意思。有大臣引经据典,他听不出那是哪本典籍,只是沉默地点头。
散朝后,他一个人在宣室殿待到深夜。
姮娥遣人送去的晚膳,他常常忘了吃。
次日清晨,空碗出现在灶房。
菜没动几筷,饭倒是扒完了。
姮娥没有问。
她只是从那天起,把晚膳的分量减了一半。
——她不知道,他不是不饿。
是他用不惯箸。
从前用右手,如今只剩左手。箸子夹了又落,落了又夹,索性不夹了,端着碗扒。
饭凉了,菜也凉了。
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宣室殿里。
没有抬头。
没有抱怨。
只是把凉透的饭一口一口扒完。
——这些姮娥都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他每次把空碗送回来时,碗边总是干干净净。
她以为他吃得很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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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年的夏天,有穷国来了几位使臣。
是北境部落的使者,前来朝贡,顺便求娶王族女子和亲。
羿在宣室殿接见他们。
姮娥在帘后听政——这是她第一次参与这类事务。
使臣说了一刻钟的话。
翻译一句一句译过来。
羿从头到尾没有开口。
使臣说完,殿中静默。
很久。
羿说:“不嫁。”
翻译愣了一下,不敢直译,斟酌着换了委婉的说辞。
羿又说了一遍。
“不嫁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。
“有穷国没有和亲的规矩。”
使臣面面相觑,还想再劝。
羿站起身。
他只有左臂,起身时扶了一下案沿。
那个动作很轻,却让殿中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他看着使臣。
“你回去告诉你们首领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若想结盟,备马匹牛羊来换。”
“若想打仗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
使臣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宣室殿。
姮娥从帘后走出来。
羿还站在那里。
她看着他。
他看着她。
他说:“吵。”
她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听不太懂。”
她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他们说的官话,口音太重。”
她说:“嗯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其实听懂了。”
姮娥垂下眼睛。
她说:“我知道。”
他没有再说话。
她也没有。
窗外的蝉鸣很响。
他们站在那里,隔着三步的距离。
很久。
她说:“和亲确非良策。”
他点头。
她说:“北境部落狼子野心,今日求娶公主,明日便敢求娶城池。”
他点头。
她说:“王方才驳得很好。”
他看着她。
他说:“是你教得好。”
姮娥怔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。
他的目光很平静。
没有笑,没有多余的表情。
只是在陈述。
——你教得好。
姮娥低下头。
她说:“臣妾没有教什么。”
他说:“有的。”
他说:“你说过,若不知如何答,便不答。”
他说:“你说过,等对方先沉不住气,话就好谈了。”
他说:“你方才在帘后,没有出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知道你在。”
姮娥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她说:“臣妾记得。”
他没有再说话。
她也没有。
蝉还在叫。
他们隔着三步的距离。
谁也没有迈出那一步。
——那是他们最寻常的一天。
后来姮娥常常想起那个下午。
宣室殿的光线从西窗斜斜切进来,落在他肩上。
他的旧箭疤在日光下很淡。
他站在案边,左手扶着那封没有批完的奏章。
他说,你教得好。
她低下头。
她怕他看见她红了眼眶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。
明明只是很平常的一句话。
——她只是没想到,他记住了。
她随口说的那些话,他都记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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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年的秋天,姮娥染了一场风寒。
不重。
只是咳嗽,夜里睡不安稳。
她不许女官去宣室殿报信。
“王政务繁忙,”她说,“不必打扰。”
女官应了。
当夜,羿来了。
姮娥正靠在床头喝药。
苦。
她忍着没有皱眉,一口一口咽下去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
他站在门槛外。
暮色把他半边脸映成暗金色。
他说:“听说你病了。”
她说:“小恙,已快好了。”
他点头。
他没有进来。
她也没有唤他进来。
他就那样站在门槛外。
她就这样靠在床头。
隔着那道从未阖上的门。
很久。
他说:“药苦吗?”
她说:“不苦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
她也没有。
又过了一会儿。
他说:“我幼时怕苦。”
姮娥看着他。
他还是没有进门。
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她手边那只空了的药盏。
他说:“阿母往药里加饴糖。”
他说:“后来阿母不在了。”
他说:“我便不再怕苦。”
姮娥低下头。
她看着自己的手指,攥着被角,攥得很紧。
她说:“臣妾明日让尚药局备些饴糖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
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很久。
他开口。
“好。”
——就一个字。
姮娥抬起头。
他已经转身走了。
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望着那道影子一点一点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她忽然想唤他的名字。
张了张嘴。
没有声音。
窗外的桂花落了满地。
她躺回去。
把被子拉到下颌。
闭上眼。
次日清晨,尚药局送来了饴糖。
小小一只青瓷罐,就放在她枕边。
女官说:是王遣人送来的。
姮娥捧着那只罐子。
很小。
刚好够她放在掌心。
她打开盖子。
糖块切得很碎,一粒一粒,像昆仑后溪的碎石。
她拈起一粒。
放进嘴里。
很甜。
甜得她眼眶发酸。
她把那罐饴糖收在枕边。
每天晚上喝完药,吃一粒。
糖吃完了,病也好了。
她把空罐子洗净,放在妆台角落。
没有扔。
——很多年后,她在月宫想起那只罐子。
她想:他那样怕苦的人,幼时失去阿母,后来是怎么学会“不怕”的呢。
是没有人给他加饴糖了。
是加了也没有人记得了。
他这一生,从来没有人问过他:药苦不苦。
只有她。
她问了。
他答了。
她把饴糖收进枕边。
他大概以为,那只是一罐糖。
他不知道,她把那罐糖吃了很久很久。
舍不得吃快。
每一粒都含很久。
像他含那颗梅核。
——他和她是同一种人。
他们都把舍不得,藏在沉默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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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年的冬天。
羿学会批奏章了。
不是那种“已阅”“准”“驳”的敷衍批法。
是真的会读了。
知道哪些是歌功颂德的废话,哪些是切中时弊的真言。
知道哪几个大臣是能臣,哪几个只会溜须拍马。
知道什么地方闹了旱灾,什么地方需要减赋。
姮娥偶尔在宣室殿替他磨墨。
她磨得很慢。
一圈,一圈,又一圈。
他低着头批奏章。
很久。
他会忽然说:“此处当如何?”
姮娥停下磨墨的手。
她探过头,看他指的那一折。
是某地官员请求减免赋税的奏疏。
她说:“去年收成如何?”
他说:“七成。”
她说:“周边府县呢?”
他说:“五至六成。”
她说:“那便该减。”
他点头。
提笔,批了一个字:“减。”
姮娥继续磨墨。
他继续批奏章。
窗外的雪落得很轻。
她磨着墨。
他批着字。
没有人说话。
——这是他们最平常的午后。
没有册封大典的盛况。
没有除夕夜的灯火。
没有那些她后来反复回忆、反复咀嚼、反复确认“他那时是不是也……”的瞬间。
只是一个寻常的冬日午后。
雪落着。
墨磨着。
他在她身侧。
她以为这样的日子,会一直一直过下去。
——她以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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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年的除夕。
羿照例来了椒房殿。
姮娥在灯下缝衣裳。
不是他的冬衣——那件已经补好了,收在柜里,等他来年穿。
是阿妹的嫁衣。
阿妹要出嫁了。
姮娥一针一线,在红缎上绣着鸳鸯。
羿坐在她对面。
他没有带奏章。
也没有带弓。
只是坐在那里。
灯花爆了一下。
姮娥抬头。
他正望着窗外出神。
侧脸被灯光镀成暖金色。
她忽然想问他:
你除夕不去药庐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