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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帝王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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姮娥知道羿会成为王,是在那个落雪的清晨。

她推开门,看见部落的长老们跪了一地。

为首的是她父亲。

老人花白的头颅低垂,触着昨夜新落的薄雪。身后是东夷各部族长、有穷国遗老、以及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面孔。他们跪在那里,从她的门槛一直跪到视野尽头。

羿站在她身侧。

他刚从演武场回来,肩头还落着霜,左手的弓弦还没来得及放下。

他看着那些跪着的人。

很久。

他说:“我非王材。”

父亲没有抬头。

老人说:“十日之灾,神将不能救,天帝不能救。是您一箭一箭,把九日射落。”

他说:“焦土千里,百姓易子而食。是您西行昆仑,求来仙种,教我们播种五谷。”

他说:“外族来犯,边境告急。是您拖着断臂,守城三月,箭无虚发。”

老人抬起头。
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泪光。

“您说您非王材。”

“那谁是?”

羿没有说话。

姮娥站在他身侧。

她看着他的侧脸。

眉骨的旧疤在雪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下颌绷得很紧,像他拉弓时那样。

她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——他不想当王。

他从不在意这些。

他只想守着有穷国的百姓,守着演武场的弓架,守着她腌的那罐梅子。

可他也知道,他不能推。

十日之灾后,百废待兴。旧王死于乱兵,王族凋零殆尽。若他拒不受命,有穷国必陷入争权夺势的内乱。

那不是他想看见的。

——他从来不是为了自己。

姮娥低下头。

她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。

那只手,从前只会穿针引线、捣梅敷药。

从今往后,要学着打理六宫、母仪天下了。

她忽然有些怕。

不是怕辛苦。

是怕自己做得不够好。

怕她成为他的拖累。

怕将来史官在竹简上写下:羿王英明一世,唯所娶非人。

——她把这些怕藏在心里。

像藏一罐永远不会开封的梅子。

---

登基大典定在冬至。

那是姮娥第一次穿上翟衣。

深青色的绸缎,织着金线的翟鸟纹,从肩头一直铺到裙摆。她站在铜镜前,女官跪在地上替她系腰封,一圈一圈,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
她低头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
那个人梳着高髻,戴着凤钗,眉目被脂粉描得浓丽许多。

不像她了。
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昆仑后溪。

她蹲在碎石滩上,裙角浸湿了,头发只是随意挽着,鬓边还沾着捣梅泥时溅上的青汁。

那个人从昏迷中醒来。

他说:“你睫毛上有露水。”

她那时不知他在看她。

——此刻她知道,他大约不会再那样看她了。

她是王后了。

王后要有王后的体统。

她对着镜子,把唇角的弧度调到最得体的位置。

不疏离,不亲昵。

像一尊被供奉在庙堂里的神像。

——她不知道。

他此刻正在殿外等她。

他也穿上了从未穿过的衮服。

玄衣纁裳,十二章纹,沉重的冕旒压在他额前,把他的眉骨遮去一半。

他不习惯。

他什么袍子都不习惯。

他只想穿着那件旧氅衣,去演武场擦弓。

——可他不是从前的羿了。

他是有穷国的王。

他要把这个满目疮痍的国家,一点一点扶起来。

他站在那里。

冕旒在他眼前轻轻晃动。

他忽然想见姮娥。

想看看她穿上翟衣是什么模样。

想告诉她,若是不习惯,可以不穿。

想告诉她,这王位他本不想要,可既然要了,就不会让她受委屈。

想告诉她——

他想了许多。

可当殿门打开,她一步一步向他走来时。

他什么都没有说。

他只是看着她。

看着她走过长长的丹陛,走过跪拜的群臣,走过她从未走过、往后却要日日走过的路。

她的步子很稳。

翟鸟纹在她裙摆上蜿蜒,像活了。

她走到他面前。

停下。

她抬起头。

那双他看了七年的眼睛,隔着脂粉,隔着冕旒,隔着他们都不擅长的盛装与仪轨。

她看着他。

他也看着她。

很久。

司礼官在唱和。

他没有听见。

他只是看着她。

看她鬓边那一枚小小的步摇,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。

看她领口那道密密匝匝的绣纹,针脚藏得那样好,他找了很久才找到线头在哪里。

看她袖口内里,露出一角青碧——

那是他认得的。

是昆仑后溪那日,她替他包扎时,自己衣襟上扯下的一小块布头。

她把那角布缝进了翟衣里。

——她要穿着它,做他的王后。

他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
---

册封礼的最后,是王与王后共受百官朝贺。

司礼官跪请新王训示。

王训示。

这是历来的规矩。新王登基,总要赐下几句勉励臣工、昭告天下的金玉良言。

群臣伏首。

静默。

羿站在那里。

他看着丹墀下黑压压的人头,看着那些他从前并肩作战、如今跪拜在地的面孔。

他张了张嘴。

没有声音。

他不会说。

他从来不会说。

那些冠冕堂皇的话,那些恩威并施的辞令,那些历代帝王都要说的“朕承天命”“与民更始”——

他说不出口。

不是不屑。

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说。

殿中静得落针可闻。

有老臣悄悄抬起头,目光里隐隐有些担忧。

司礼官额角沁出汗来,正要开口圆场——

姮娥向前迈了半步。

只有半步。

她的翟衣蹭过他的衮服,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窣。

她没有看他。

她只是站在他身侧。

像影子。

像那年在昆仑后溪,她蹲在他身边,替他包扎伤口。

像他出征前夜,她替他系氅衣系带。

像他归来时,她煮好面,放在他门槛边。

她不需要说话。

她只是站在那里。

他就知道——

她在他身后。

羿开口了。

他的声音很低,像久未擦拭的弓弦。

他说:

“我不善言辞。”

群臣静默。

他看着他们。

“射日之时,我不知何为王。”

“西行求药,我不知何为王。”

“守城三月,我亦不知何为王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只知,有穷国的百姓,不该被弃。”

“我只知,十日并出时,没有神肯来救你们。”

“我只知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他没有看群臣。

他侧过头。

看着身侧那个人。

“我只知,我若为一日王,便护一日民。”

“我若为一生王——”

他的声音很轻。

轻得像那年昆仑后溪,他说“你睫毛上有露水”。

“……便护她一生。”

姮娥站在他身侧。

她没有动。

她的睫毛垂着,像两片淋了雨的鸦羽。

没有人看见她的眼眶红了。

没有人听见她的呼吸乱了一瞬。

没有人知道,她袖中的手,指节攥得泛白。

她只是站在那里。

穿着沉重的翟衣,戴着压眉的凤钗。

母仪天下。

——他说,护她一生。

她等了七年。

等来这一句话。

不是“我爱你”。

不是“我想你”。

不是“你是我的妻”。

只是一句“护她一生”。

——可她知道。

这已经是他能说出的,最重的话了。

---

册封礼结束后,姮娥独自回到椒房殿。

女官替她卸下翟衣,摘去凤钗,解开发髻。

铜镜里,那个浓丽华贵的王后渐渐淡去。

只剩一张素白的脸,眉目寡淡,眼尾有一道极浅的细纹——不知什么时候长的,她自己都没察觉。

女官退下。

她独自坐在镜前。

很久很久。

然后她低下头。

从袖中取出那角露出的青碧布头。

那是她从昆仑后溪那件旧衣上扯下来的。

七年了。

布边磨毛了,颜色褪淡了。

她一直收着。

舍不得扔。

今日把它缝进翟衣里。

——像把他缝在自己心上。

她把那角布贴在胸口。

那里有一颗心,跳得很慢,很沉。

她轻声说:

“你说护我一生。”

“我记着了。”

窗外,暮色正沉。

她不知道,此刻他站在宣室殿的窗前,望着西边的天际线。

他没有看晚霞。

他在看椒房殿的方向。

很久。

他对空无一人的殿宇说:

“我会做到的。”

——他不知道她听见了没有。

——她永远不会知道他说过这句话。

他们总是这样。

一个对着镜子说“我记着了”。

一个对着虚空说“我会做到的”。

相隔不过数百步。

却像隔着整片银河。

---

王城的日子,比姮娥想象中平静。

羿每日卯时起,去宣室殿批奏章、见大臣、处理国事。午时用膳,未时去演武场,申时回药庐。

他依然捣药。

每日夜里,他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小的药庐里,一待就是两个时辰。

姮娥从不问他捣什么药。

他从不告诉她。

她只是每天戌时,端着参汤,站在药庐门外。

站一会儿。

然后把汤放在门槛边。

转身离去。

——像那年他生辰,她放在他门边的长寿面。

他没有让她等过。

每次她放下汤,走出七步,身后就会传来开门声。

她从不回头。

他从不唤她。

只是次日清晨,空碗会出现在灶房,洗得干干净净。

她不知道他是几时送来的。

她也不知道,他喝参汤时,烫不烫嘴。

她从来不问。

他从来不说。

——他们是这世间最默契的两个人。

也是最沉默的两个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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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件事,姮娥一直没有告诉羿。

那是册封礼后的第三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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