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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帝王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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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在椒房殿整理旧物,翻出那罐腌了半年的梅子。

封泥还在,罐底那行小字还清晰:“等那人归。”

她抱着罐子,坐了很久。

然后她揭开封泥。

夹出一颗梅子。

放进嘴里。

——不酸了。

半年过去,梅子已经腌透了。

酸味沉进核里,只剩咸。

她把那颗梅子吃完。

然后把罐子重新封好。

她没有告诉他。

她只是在心里想:

他回来的时候,梅子已经腌好了。

不会酸掉牙了。

他会喜欢的。

——他后来确实喜欢。

他后来把那罐梅子吃得一颗不剩。

他不知道那是她为他腌的。

他以为是她忘了收进库房的旧物。

他把它放在书案边,每日下朝吃一颗。

连核都含很久。

姮娥从门外经过,看见他的侧影。

他低着头,嘴里含着一颗梅核。

像孩童舍不得扔掉糖块。

她站在那里。

看了很久。

没有进去。

——他们总是这样。

他在门里,她在门外。

他以为她不知道。

她以为他不知道。

隔着那扇从未推开的门。

隔着他们都不擅长的、说出口的深情。

---

羿登基的第三年,有穷国终于从十日之灾的创伤中缓过来。

田野有了收成,集市恢复了往日的喧嚣,孩童可以在河边嬉戏而不必担心天上突然多出几个太阳。

那一年的除夕,羿破天荒地没有去药庐。

他来到椒房殿。

姮娥正坐在灯下缝衣裳。

那是一件冬衣,玄色的面料,滚边绣着暗纹的云雷。她低着头,一针一线,密密匝匝。

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。

他站在门槛外。

——他总是站在门槛外。

她放下针线,站起身。

“王怎么来了?”

他说:“今夜除夕。”

她点头。

他说:“不必称王。”

她没有说话。

他也没有说话。

窗外的雪落得很轻,灯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。

她垂下眼睛。

“可用过膳了?”

“用了。”

“可要添茶?”

“不必。”

她点点头。

他站在那里。

她站在那里。

很久。

他忽然开口。

“那件冬衣。”

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衣裳。

“嗯。”

“是给我的?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他走上前一步。

只有一步。

他伸出手。

用仅有的一只左手,轻轻触碰那件还未完工的冬衣。

他的指腹很糙,有常年拉弓磨出的厚茧。

划过玄色的面料。

划过她密密匝匝的针脚。

划过她藏得极好的线头。

他说:

“针脚很好。”

姮娥低下头。

她把那件冬衣轻轻放进他掌心。

“还差领口没有收。”

他点头。

“不急。”

他把冬衣收进怀里。

——像那年收下那方梅雀帕。

姮娥站在那里。

她看着他。

灯花又爆了一下。

她忽然轻声说:

“你会穿吗?”

他说:

“会。”

她又问:

“每年都穿?”

他说:

“每年。”

她没有再问。

他也没有再说。

窗外的雪还在落。

他们隔着一步的距离。

谁也没有迈出那一步。

——他后来真的每年都穿。

穿了很多年。

穿到面料磨旧了,滚边绽线了,云雷纹暗得几乎看不清。

姮娥每年替他缝补。

一年又一年。

她不知道,他临终前那夜,穿的是这件冬衣。

她不知道,他把那方梅雀帕缝进了冬衣内衬里。

贴在心口的位置。

她不知道。

她永远不会知道。

——就像他永远不会知道,那罐梅子是她为他腌的。

——就像她永远不会知道,他每日吃一颗,舍不得多吃。

——就像他们这一生,总是在错过。

错过彼此的目光。

错过彼此时机。

错过那一句,其实就在嘴边、却始终没有说出口的——

“我这一生,最幸运的事,是遇见你。”

---

五百七十年后。

月宫。
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
玉兔伏在她膝上,耳朵轻轻蹭着她的手心。
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
很久很久。

她轻声说:

“那件冬衣,我后来没有再缝过。”
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
“没有人穿了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。

轻得像月宫的银屑,一碰就散。

“他穿了很多年。”

“每年除夕,我都替他缝。”

“有一次他把袖子磨破了,我拆了重织,织了半个月。”

“他穿着那只补过的袖子,去接见外邦使臣。”

“大臣说:王,这衣裳旧了,换一件吧。”

“他说:不必。”

嫦娥低下头。
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
“他说不必。”

“他就穿着那只补过的袖子,见了使臣。”

她沉默了很久。
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
月宫静得像沉在海底的旧舟。

她轻声说:

“我那时想,他大约是不在意这些。”

“衣裳新旧,他从来不在意。”

“吃食咸淡,他从来不在意。”

“什么都好,什么都不挑。”

“我以为——”

她没有说下去。

很久。

她开口。

声音有些哑。

“我以为他不挑我。”

“我以为他娶谁都是一样的。”

“我以为——”
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
玉兔在她怀里轻轻动了动。

她低下头。

把脸埋进那团温热的绒毛里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我不知道那件冬衣他穿了一辈子。”

“我不知道他把我的帕子缝进内衬里。”

“我不知道——”

她没有说完。

她只是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
抱着五千年来唯一的伴。

抱着他留给她的一缕神念。

——他什么都留给她了。

手臂、神籍、天庭、永生。

还有一件穿了三十年的旧冬衣。

衣襟里缝着她绣了一半的雀鸟。

那只雀鸟的眼睛,她忘了绣。

他从来没有说过。

——他从来不说。

他从来不告诉她,他很喜欢那件冬衣。

他从来不告诉她,那罐梅子他舍不得吃完。

他从来不告诉她,那年除夕她问他“每年都穿吗”,他回答“每年”。

那是他此生给过她的、最郑重的承诺。

——她那时不知道。

她以为他只是随口应一声。

她不知道,他那件冬衣穿了一辈子。

每年除夕,她替他缝补。

他坐在灯下,看着她。

她低着头。

他望着她。

一夜又一夜。

一年又一年。

他从来没有说——

我每年都穿,是因为是你做的。

我每年都等你缝,是因为那时候你才会坐在我身边。

我每年除夕来椒房殿,不是因为今日是除夕。

是因为我想见你。

——他从来没有说。

他永远不会说了。

嫦娥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
她把玉兔抱起来。

对着那双朱红的眼睛。

她说:

“他每年都来。”

“每年除夕都来。”

“坐在灯下,看着我缝衣裳。”

“从来不走。”

“坐到很晚。”

“坐到灯油快尽了,才说‘早些歇息’。”

她低下头。

声音很轻。

“我那时以为,他只是没有别的地方去。”

“我那时以为,他只是——”

她没有说下去。

玉兔的耳朵轻轻蹭着她的手心。

很久。

她说:

“我那时不知道。”
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窗外的银河缓缓流转。

五千年了。

她终于知道——

他每年除夕来,不是无处可去。

是只想待在她身边。

他坐着看她缝衣裳,不是无聊。

是舍不得移开眼睛。

他说“早些歇息”,不是想走。

是不会说“我舍不得走”。

——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
她知道了。

他已经不在了。

月宫的银屑落下来。

无声无息。

她坐在那里。

坐着坐着。

天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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