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椒房殿整理旧物,翻出那罐腌了半年的梅子。
封泥还在,罐底那行小字还清晰:“等那人归。”
她抱着罐子,坐了很久。
然后她揭开封泥。
夹出一颗梅子。
放进嘴里。
——不酸了。
半年过去,梅子已经腌透了。
酸味沉进核里,只剩咸。
她把那颗梅子吃完。
然后把罐子重新封好。
她没有告诉他。
她只是在心里想:
他回来的时候,梅子已经腌好了。
不会酸掉牙了。
他会喜欢的。
——他后来确实喜欢。
他后来把那罐梅子吃得一颗不剩。
他不知道那是她为他腌的。
他以为是她忘了收进库房的旧物。
他把它放在书案边,每日下朝吃一颗。
连核都含很久。
姮娥从门外经过,看见他的侧影。
他低着头,嘴里含着一颗梅核。
像孩童舍不得扔掉糖块。
她站在那里。
看了很久。
没有进去。
——他们总是这样。
他在门里,她在门外。
他以为她不知道。
她以为他不知道。
隔着那扇从未推开的门。
隔着他们都不擅长的、说出口的深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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羿登基的第三年,有穷国终于从十日之灾的创伤中缓过来。
田野有了收成,集市恢复了往日的喧嚣,孩童可以在河边嬉戏而不必担心天上突然多出几个太阳。
那一年的除夕,羿破天荒地没有去药庐。
他来到椒房殿。
姮娥正坐在灯下缝衣裳。
那是一件冬衣,玄色的面料,滚边绣着暗纹的云雷。她低着头,一针一线,密密匝匝。
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。
他站在门槛外。
——他总是站在门槛外。
她放下针线,站起身。
“王怎么来了?”
他说:“今夜除夕。”
她点头。
他说:“不必称王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他也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雪落得很轻,灯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。
她垂下眼睛。
“可用过膳了?”
“用了。”
“可要添茶?”
“不必。”
她点点头。
他站在那里。
她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他忽然开口。
“那件冬衣。”
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衣裳。
“嗯。”
“是给我的?”
“……嗯。”
他走上前一步。
只有一步。
他伸出手。
用仅有的一只左手,轻轻触碰那件还未完工的冬衣。
他的指腹很糙,有常年拉弓磨出的厚茧。
划过玄色的面料。
划过她密密匝匝的针脚。
划过她藏得极好的线头。
他说:
“针脚很好。”
姮娥低下头。
她把那件冬衣轻轻放进他掌心。
“还差领口没有收。”
他点头。
“不急。”
他把冬衣收进怀里。
——像那年收下那方梅雀帕。
姮娥站在那里。
她看着他。
灯花又爆了一下。
她忽然轻声说:
“你会穿吗?”
他说:
“会。”
她又问:
“每年都穿?”
他说:
“每年。”
她没有再问。
他也没有再说。
窗外的雪还在落。
他们隔着一步的距离。
谁也没有迈出那一步。
——他后来真的每年都穿。
穿了很多年。
穿到面料磨旧了,滚边绽线了,云雷纹暗得几乎看不清。
姮娥每年替他缝补。
一年又一年。
她不知道,他临终前那夜,穿的是这件冬衣。
她不知道,他把那方梅雀帕缝进了冬衣内衬里。
贴在心口的位置。
她不知道。
她永远不会知道。
——就像他永远不会知道,那罐梅子是她为他腌的。
——就像她永远不会知道,他每日吃一颗,舍不得多吃。
——就像他们这一生,总是在错过。
错过彼此的目光。
错过彼此时机。
错过那一句,其实就在嘴边、却始终没有说出口的——
“我这一生,最幸运的事,是遇见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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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,耳朵轻轻蹭着她的手心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那件冬衣,我后来没有再缝过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“没有人穿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月宫的银屑,一碰就散。
“他穿了很多年。”
“每年除夕,我都替他缝。”
“有一次他把袖子磨破了,我拆了重织,织了半个月。”
“他穿着那只补过的袖子,去接见外邦使臣。”
“大臣说:王,这衣裳旧了,换一件吧。”
“他说:不必。”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“他说不必。”
“他就穿着那只补过的袖子,见了使臣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伐桂声停了。
月宫静得像沉在海底的旧舟。
她轻声说:
“我那时想,他大约是不在意这些。”
“衣裳新旧,他从来不在意。”
“吃食咸淡,他从来不在意。”
“什么都好,什么都不挑。”
“我以为——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很久。
她开口。
声音有些哑。
“我以为他不挑我。”
“我以为他娶谁都是一样的。”
“我以为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玉兔在她怀里轻轻动了动。
她低下头。
把脸埋进那团温热的绒毛里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那件冬衣他穿了一辈子。”
“我不知道他把我的帕子缝进内衬里。”
“我不知道——”
她没有说完。
她只是抱着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。
抱着五千年来唯一的伴。
抱着他留给她的一缕神念。
——他什么都留给她了。
手臂、神籍、天庭、永生。
还有一件穿了三十年的旧冬衣。
衣襟里缝着她绣了一半的雀鸟。
那只雀鸟的眼睛,她忘了绣。
他从来没有说过。
——他从来不说。
他从来不告诉她,他很喜欢那件冬衣。
他从来不告诉她,那罐梅子他舍不得吃完。
他从来不告诉她,那年除夕她问他“每年都穿吗”,他回答“每年”。
那是他此生给过她的、最郑重的承诺。
——她那时不知道。
她以为他只是随口应一声。
她不知道,他那件冬衣穿了一辈子。
每年除夕,她替他缝补。
他坐在灯下,看着她。
她低着头。
他望着她。
一夜又一夜。
一年又一年。
他从来没有说——
我每年都穿,是因为是你做的。
我每年都等你缝,是因为那时候你才会坐在我身边。
我每年除夕来椒房殿,不是因为今日是除夕。
是因为我想见你。
——他从来没有说。
他永远不会说了。
嫦娥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把玉兔抱起来。
对着那双朱红的眼睛。
她说:
“他每年都来。”
“每年除夕都来。”
“坐在灯下,看着我缝衣裳。”
“从来不走。”
“坐到很晚。”
“坐到灯油快尽了,才说‘早些歇息’。”
她低下头。
声音很轻。
“我那时以为,他只是没有别的地方去。”
“我那时以为,他只是——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玉兔的耳朵轻轻蹭着她的手心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我那时不知道。”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窗外的银河缓缓流转。
五千年了。
她终于知道——
他每年除夕来,不是无处可去。
是只想待在她身边。
他坐着看她缝衣裳,不是无聊。
是舍不得移开眼睛。
他说“早些歇息”,不是想走。
是不会说“我舍不得走”。
——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知道了。
他已经不在了。
月宫的银屑落下来。
无声无息。
她坐在那里。
坐着坐着。
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