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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三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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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每年来我这里,是不是因为无处可去?

你——你过得开心吗?

她张了张嘴。

没有问。

她只是低下头。

继续绣那只鸳鸯的翅膀。

很久。

他开口。

“阿妹要出嫁了。”

她说:“是。”

他问:“夫家待她可好?”

她说:“臣妾去看过,是厚道人家。”

他点头。

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
他说:“你若想她,可以常召她进宫。”

姮娥的手停了一下。

针尖扎进指腹。

沁出一粒血珠。

她没有擦。

只是看着那粒血珠,慢慢洇进红缎里。

她说:“好。”

他看见了。

他站起身。

走到她面前。

她低着头。

他蹲下身。

他用左手握住她的手腕。

她抬起头。

他看着她。

他把她的手指轻轻托起来。

那粒血珠还悬在她指尖。

他低下头。

用自己的袖口,一点一点,把那粒血珠拭去。

动作很轻。

像她从前替他包扎伤口。

他拭了很久。

其实只需一下。

可他拭了很久。

姮娥没有动。

她只是看着他。

看着他的发顶。

那里有一小缕白发,不知什么时候长的。

她一直没有发现。

他说:

“疼吗?”

她说:

“不疼。”

他点头。

他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膝上。

然后他站起身。

退回原来的位置。

坐下。

姮娥低下头。

继续绣那鸳鸯的翅膀。

羿坐在对面。

看着她。

很久。

灯花又爆了一下。

他开口。

“那鸳鸯……”

他说。

“绣得很好。”

姮娥没有抬头。

她说:

“还差一只眼睛。”

他说:

“不急。”

——她不知道他说的“不急”是什么意思。

是不急这一时绣完?

还是不急这一世过完?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是继续绣。

他在对面坐着。

窗外的雪落了一夜。

她绣到很晚。

他坐到很晚。

她没有催他走。

他也没有说“早些歇息”。

那一夜,他们坐到灯油耗尽。

坐到窗纸泛起鱼肚白。

坐到守岁的钟声从宫外远远传来。

他站起身。

他说:“新年了。”

她说:“是。”

他说:“今年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姮娥抬起头。

她等着。

很久。

他说:“今年冬衣,很暖。”

姮娥低下头。

她说:“那便好。”

他点头。

他转身。

走出门槛。

他的背影在晨曦里有些模糊。

她望着那道影子。

她忽然唤他。

“羿。”

他停住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她站在那里。

她张了张嘴。

她想说——

新年安康。

她想说——

今夜很高兴。

她想说——

你能不能,每年除夕都来?

她没有说。

她只是说:

“明日灶上做元宵。”

她说:

“你来吗?”

他站在那里。

很久。

她说:

“有黑芝麻馅的。”

他点头。

她说:

“还有红豆沙。”

他点头。

她说:

“那臣妾备两碗。”

他说:

“好。”

他走了。

她站在那里。

晨曦照进门槛。

她低下头。

那只鸳鸯的眼睛,她还是忘了绣。

——他第二日来了。

吃了两碗元宵。

黑芝麻的。

红豆沙的。

他没有说好吃。

也没有说不好吃。

只是把碗底吃得干干净净。

姮娥收碗的时候。

他忽然开口。

“明年还想吃。”

姮娥的手顿了一下。

她低着头。

她说:

“好。”

——她后来做了很多年元宵。

每年除夕守岁,每年元旦煮元宵。

他每年都来。

每年都说“明年还想吃”。

她每年都说“好”。

她以为这只是一个约定。

像她替他系氅衣系带。

像她把他送的空碗洗净。

像她每年腌一罐梅子,等他来尝。

她以为日子就是这样。

不惊不扰。

平平静静。

一年又一年。

——她以为。

---

五百七十年后。

月宫。
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
很久。

她轻声说:

“那三年。”

“我以为是永远。”
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
她说:

“我不知道那三年只是一瞬。”

她说:

“我以为还有三十年,三百年。”

“我以为——”

她没有说下去。

窗外的桂树落了叶。

吴刚没有伐桂。

月宫很静。

静得像那年除夕,灯油耗尽,窗纸泛白。

他站起身。

他说:“新年了。”

她说:“是。”

——她没有告诉他,那是他们一起守过的最后一个岁。

第二年秋天。

西王母的使臣来了。

带着三颗仙丹。

带着他西行求药的执念。

带着她后来用五千年去后悔的那一夜。

——她不知道。
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
她只是在那三年里,每天清晨醒来,看见阳光从窗棂漏进来。

她只是在那三年里,每天黄昏站在宫门口,望着宣室殿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
她只是在那三年里,每年除夕煮两碗元宵,每年六月廿四擀一碗长寿面。

她以为日子就是这样。

她以为这就是一辈子。

——她不知道。

一辈子原来这样短。

短到她还来不及问出那句话。

短到他还没有学会说“我在意你”。

短到那罐饴糖刚吃完,那件冬衣刚补好,那鸳鸯的眼睛还没来得及绣上。

——短到她以为的“平静三年”。

是她这一生,离他最近的日子。

---

嫦娥低下头。
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
她说:

“我后来常常想。”

“若那三年再长一些。”

“长到我学会问他。”

“长到他学会告诉我。”

“长到我们都不那么害怕——”

她没有说完。
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
她看着那片叶子,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
沉下去。

没有涟漪。

她轻声说:

“可那时我不知道。”
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——她不知道。

他每年除夕来,不是无处可去。

是只想见她。

他批奏章时让她在旁磨墨,不是缺人使唤。

是她在身侧,他才能静下心来。

他说“明年还想吃”,不是嘴馋。

是怕明年没有理由来见她。

——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
她以为那三年,只是一段寻常日子。

她不知道。

那是他这一生,最珍贵的三年。

---

月宫的夜很长。

嫦娥坐在廊下。

她把玉兔举起来。

对着那双朱红的眼睛。

她说:

“你说——”

“若我那时问他。”

“他会告诉我吗?”

玉兔望着她。

没有回答。

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
她把玉兔重新拢进怀里。

她说:

“他大约还是不会说。”

她说:

“我也大约还是不敢问。”

她说:

“我们是同一种人。”
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
像那年昆仑后溪的露水。

她眨了一下眼。

银屑落下去。

她望着星河。

很久。

她说:

“可我还是想告诉他——”

“那三年。”

“是我这一生,最好的日子。”

风从罡风裂隙漏进来。

没有回答。

只有桂树的叶子,落了又生。

生了又落。

——五千年了。

她终于说出口了。

他已经听不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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