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每年来我这里,是不是因为无处可去?
你——你过得开心吗?
她张了张嘴。
没有问。
她只是低下头。
继续绣那只鸳鸯的翅膀。
很久。
他开口。
“阿妹要出嫁了。”
她说:“是。”
他问:“夫家待她可好?”
她说:“臣妾去看过,是厚道人家。”
他点头。
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说:“你若想她,可以常召她进宫。”
姮娥的手停了一下。
针尖扎进指腹。
沁出一粒血珠。
她没有擦。
只是看着那粒血珠,慢慢洇进红缎里。
她说:“好。”
他看见了。
他站起身。
走到她面前。
她低着头。
他蹲下身。
他用左手握住她的手腕。
她抬起头。
他看着她。
他把她的手指轻轻托起来。
那粒血珠还悬在她指尖。
他低下头。
用自己的袖口,一点一点,把那粒血珠拭去。
动作很轻。
像她从前替他包扎伤口。
他拭了很久。
其实只需一下。
可他拭了很久。
姮娥没有动。
她只是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发顶。
那里有一小缕白发,不知什么时候长的。
她一直没有发现。
他说:
“疼吗?”
她说:
“不疼。”
他点头。
他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膝上。
然后他站起身。
退回原来的位置。
坐下。
姮娥低下头。
继续绣那鸳鸯的翅膀。
羿坐在对面。
看着她。
很久。
灯花又爆了一下。
他开口。
“那鸳鸯……”
他说。
“绣得很好。”
姮娥没有抬头。
她说:
“还差一只眼睛。”
他说:
“不急。”
——她不知道他说的“不急”是什么意思。
是不急这一时绣完?
还是不急这一世过完?
她不知道。
她只是继续绣。
他在对面坐着。
窗外的雪落了一夜。
她绣到很晚。
他坐到很晚。
她没有催他走。
他也没有说“早些歇息”。
那一夜,他们坐到灯油耗尽。
坐到窗纸泛起鱼肚白。
坐到守岁的钟声从宫外远远传来。
他站起身。
他说:“新年了。”
她说:“是。”
他说:“今年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姮娥抬起头。
她等着。
很久。
他说:“今年冬衣,很暖。”
姮娥低下头。
她说:“那便好。”
他点头。
他转身。
走出门槛。
他的背影在晨曦里有些模糊。
她望着那道影子。
她忽然唤他。
“羿。”
他停住。
他没有回头。
她站在那里。
她张了张嘴。
她想说——
新年安康。
她想说——
今夜很高兴。
她想说——
你能不能,每年除夕都来?
她没有说。
她只是说:
“明日灶上做元宵。”
她说:
“你来吗?”
他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有黑芝麻馅的。”
他点头。
她说:
“还有红豆沙。”
他点头。
她说:
“那臣妾备两碗。”
他说:
“好。”
他走了。
她站在那里。
晨曦照进门槛。
她低下头。
那只鸳鸯的眼睛,她还是忘了绣。
——他第二日来了。
吃了两碗元宵。
黑芝麻的。
红豆沙的。
他没有说好吃。
也没有说不好吃。
只是把碗底吃得干干净净。
姮娥收碗的时候。
他忽然开口。
“明年还想吃。”
姮娥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低着头。
她说:
“好。”
——她后来做了很多年元宵。
每年除夕守岁,每年元旦煮元宵。
他每年都来。
每年都说“明年还想吃”。
她每年都说“好”。
她以为这只是一个约定。
像她替他系氅衣系带。
像她把他送的空碗洗净。
像她每年腌一罐梅子,等他来尝。
她以为日子就是这样。
不惊不扰。
平平静静。
一年又一年。
——她以为。
---
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那三年。”
“我以为是永远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她说:
“我不知道那三年只是一瞬。”
她说:
“我以为还有三十年,三百年。”
“我以为——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窗外的桂树落了叶。
吴刚没有伐桂。
月宫很静。
静得像那年除夕,灯油耗尽,窗纸泛白。
他站起身。
他说:“新年了。”
她说:“是。”
——她没有告诉他,那是他们一起守过的最后一个岁。
第二年秋天。
西王母的使臣来了。
带着三颗仙丹。
带着他西行求药的执念。
带着她后来用五千年去后悔的那一夜。
——她不知道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是在那三年里,每天清晨醒来,看见阳光从窗棂漏进来。
她只是在那三年里,每天黄昏站在宫门口,望着宣室殿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她只是在那三年里,每年除夕煮两碗元宵,每年六月廿四擀一碗长寿面。
她以为日子就是这样。
她以为这就是一辈子。
——她不知道。
一辈子原来这样短。
短到她还来不及问出那句话。
短到他还没有学会说“我在意你”。
短到那罐饴糖刚吃完,那件冬衣刚补好,那鸳鸯的眼睛还没来得及绣上。
——短到她以为的“平静三年”。
是她这一生,离他最近的日子。
---
嫦娥低下头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光的银屑落了满身。
她说:
“我后来常常想。”
“若那三年再长一些。”
“长到我学会问他。”
“长到他学会告诉我。”
“长到我们都不那么害怕——”
她没有说完。
窗外的桂叶落了一片。
她看着那片叶子,慢慢飘进弱水里。
沉下去。
没有涟漪。
她轻声说:
“可那时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——她不知道。
他每年除夕来,不是无处可去。
是只想见她。
他批奏章时让她在旁磨墨,不是缺人使唤。
是她在身侧,他才能静下心来。
他说“明年还想吃”,不是嘴馋。
是怕明年没有理由来见她。
——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以为那三年,只是一段寻常日子。
她不知道。
那是他这一生,最珍贵的三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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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宫的夜很长。
嫦娥坐在廊下。
她把玉兔举起来。
对着那双朱红的眼睛。
她说:
“你说——”
“若我那时问他。”
“他会告诉我吗?”
玉兔望着她。
没有回答。
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她把玉兔重新拢进怀里。
她说:
“他大约还是不会说。”
她说:
“我也大约还是不敢问。”
她说:
“我们是同一种人。”
月光的银屑落在她睫毛上。
像那年昆仑后溪的露水。
她眨了一下眼。
银屑落下去。
她望着星河。
很久。
她说:
“可我还是想告诉他——”
“那三年。”
“是我这一生,最好的日子。”
风从罡风裂隙漏进来。
没有回答。
只有桂树的叶子,落了又生。
生了又落。
——五千年了。
她终于说出口了。
他已经听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