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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吴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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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夫人贵姓芳名?”

姮娥看着他。

暮色落在她眉间,把她那双秋水似的眼眸映得格外沉静。

她说:

“姮娥。”

吴刚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。

姮娥。

姮娥。

姮娥。

他念了三遍。

没有念出声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她。

很久。

他说:

“好名字。”

姮娥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微微颔首。

然后她转身,抱着最后一只陶罐,走回屋中。

她的背影很瘦。

很直。

像一株从不曾弯过的梅树。

吴刚站在原地。

他看着她走入屋内,看着门帘垂下,看着暮色一寸一寸将她藏起来。
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师父广成子问他:你可知何为“求不得”?

他说:不知。

师父说:等你知道了,你就长大了。

——他七千岁了。

他今日才知道。

---

吴刚回到天庭那夜,独自去了天河。

他坐在岸边,把腰间玉笛取下。

很久没有吹过了。

他把笛孔凑近唇边,吹了一曲。

那是龙族的招魂曲。

他没有魂魄要招。

他只是想——

若有来世。

若她不是后羿的妻子。

若他先遇见她。

若他也会说“臣已有妻”——

他吹着笛。

天河流水三千尺,载着星辉,载着笛音,载着他七千年不曾动过、今夜却裂开万丈深壑的心。

他不知道她在凡间听不听得见。

他也不知道,此刻姮娥正站在有穷国王城的瞭望台上。

她望着西边的路。
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
只有夜风。

只有星河。

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笛音,从天际遥遥飘来。

她没有听过龙族招魂曲。

她不知道那是吴刚在为她吹笛。

她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西边的路。

很久。

很久。

她轻声说:

“今夜风大。”

——像那年他出征前夜,她说“我等你”。

他没有回答。

她也不需要回答。

---

五百年后。

月宫。

吴刚伐桂。

他已经在这里伐了三百年。

三百年,他没有再见过她。

他不敢见。

他怕见了,就再也放不下。

——他早已放不下了。

他只是在每一个无月的夜里,放下斧头,坐在桂树下。

从衣襟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玉瓶。

瓶里装着一枚梅子。

那是他离开有穷国那日,从她庭中捡的。

一颗落在地上的、还没来得及收进陶罐的青梅。

他捡起来。

藏了三百年。

没有舍得吃。

他把玉瓶凑近鼻端。

梅子的酸香早已散尽了。

可他舍不得扔。

他把它收进衣襟最深处,贴着心口。

——像后羿收着那方梅雀帕一样。

他从前不懂后羿。

他现在懂了。

懂了有什么用呢。

他伐着那棵永远倒不下的桂树。

她住在广寒宫深处,从不出来。

他没有去看过她。

他不敢。

他只是偶尔,在她去弱水边捣药的黄昏,站在桂树后,远远望一眼。

她的背影还是很瘦。

很直。

像一株从不曾弯过的梅树。

他望着她。

她不知道。

他永远不会让她知道。

——就像后羿永远不会让姮娥知道,他衣襟里藏着那方梅雀帕。

就像姮娥永远不会让后羿知道,她等他的时候,从来不怕等。

就像这世间所有的深情,都死在沉默里。

他伐着桂树。

一下。

一下。

一下。

桂树的斧痕在夜里愈合,又在黎明前裂开。

他的伤口也是。

三百年来,不曾愈合过。

他不想愈合。

——他怕愈合了,就再也没有理由记得她。

---

又两百年。

吴刚终于疯了。

他时而清醒,时而癫狂。清醒时沉默如石,癫狂时举斧欲斫人。

姮娥偶尔来看他。

她站在桂树十步之外。

他坐在地上,抱着斧头,喃喃自语。

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。

她也不问。

只是站一会儿,然后转身离去。

她不知道,他喃喃自语的那句话是什么。

——“月色清华。”

——“月色清华。”

——“月色清华。”

他念了五百年。

她一次也没有听见。

——就像后羿那三千六百级天梯,她一次也没有陪他走过。

——就像那句“臣已有妻”,她五百年后才知道。

——就像那碗凉透的长寿面,他一个人吃了七年,她以为他只是饿了。

这世间所有的深情,都死于沉默。

死于不敢问。

死于不敢说。

死于等了一生,也没有等到对方先开口。

吴刚抱着斧头,坐在桂树下。

月光照在他脸上。
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很轻,很淡。

像五百年前,他站在月洞门外,她说“尚未腌好”。

他那时想,这大约是他离她最近的一刻。

他不知道。

五百年后,他在这棵永远伐不倒的桂树下,离她只有十步。

她站了一会儿。

然后转身离去。

他望着她的背影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——她和后羿是一样的。

她们都不会回头。

---

月宫无梦。

可吴刚今夜做了一个梦。

他梦见五百年前,有穷国王城,一方晒梅的小小庭院。

她蹲在竹匾边,低着头,把梅子一颗一颗翻过去。

日光从梅枝间筛下,落在她发顶,落成细碎的金。

他站在月洞门外。

他开口。

他没有问“夫人贵姓芳名”。

他说:

“我是吴刚。”

她抬起头。

她看着他。

她说: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愣住了。

她说:

“你来过三次。第一次是劝他回天庭,第二次是送信,第三次是——”

她没有说下去。

他等她说下去。

她没有说。

她只是低下头,继续翻梅子。

他从梦里醒来。

月光铺了他满身。

他怔怔地坐了很久。

他忽然想起那个梦,她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。

——第三次,是来看我。

他看着自己握着斧头的手。

五百年了。

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,他每一次来,都是为了看她。

不是为了劝后羿。

不是为了送信。

不是为了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。

他只是想看看她。

只是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。

只是想看看她还在不在那方庭中晒梅子。

他从来没有说。

他永远不会说了。

他举起斧头。

砍向桂树。

咚。

咚。

咚。

五百年了。

桂树还没有倒。

他的心已经倒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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