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夫人贵姓芳名?”
姮娥看着他。
暮色落在她眉间,把她那双秋水似的眼眸映得格外沉静。
她说:
“姮娥。”
吴刚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。
姮娥。
姮娥。
姮娥。
他念了三遍。
没有念出声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她。
很久。
他说:
“好名字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微微颔首。
然后她转身,抱着最后一只陶罐,走回屋中。
她的背影很瘦。
很直。
像一株从不曾弯过的梅树。
吴刚站在原地。
他看着她走入屋内,看着门帘垂下,看着暮色一寸一寸将她藏起来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师父广成子问他:你可知何为“求不得”?
他说:不知。
师父说:等你知道了,你就长大了。
——他七千岁了。
他今日才知道。
---
吴刚回到天庭那夜,独自去了天河。
他坐在岸边,把腰间玉笛取下。
很久没有吹过了。
他把笛孔凑近唇边,吹了一曲。
那是龙族的招魂曲。
他没有魂魄要招。
他只是想——
若有来世。
若她不是后羿的妻子。
若他先遇见她。
若他也会说“臣已有妻”——
他吹着笛。
天河流水三千尺,载着星辉,载着笛音,载着他七千年不曾动过、今夜却裂开万丈深壑的心。
他不知道她在凡间听不听得见。
他也不知道,此刻姮娥正站在有穷国王城的瞭望台上。
她望着西边的路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夜风。
只有星河。
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笛音,从天际遥遥飘来。
她没有听过龙族招魂曲。
她不知道那是吴刚在为她吹笛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西边的路。
很久。
很久。
她轻声说:
“今夜风大。”
——像那年他出征前夜,她说“我等你”。
他没有回答。
她也不需要回答。
---
五百年后。
月宫。
吴刚伐桂。
他已经在这里伐了三百年。
三百年,他没有再见过她。
他不敢见。
他怕见了,就再也放不下。
——他早已放不下了。
他只是在每一个无月的夜里,放下斧头,坐在桂树下。
从衣襟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玉瓶。
瓶里装着一枚梅子。
那是他离开有穷国那日,从她庭中捡的。
一颗落在地上的、还没来得及收进陶罐的青梅。
他捡起来。
藏了三百年。
没有舍得吃。
他把玉瓶凑近鼻端。
梅子的酸香早已散尽了。
可他舍不得扔。
他把它收进衣襟最深处,贴着心口。
——像后羿收着那方梅雀帕一样。
他从前不懂后羿。
他现在懂了。
懂了有什么用呢。
他伐着那棵永远倒不下的桂树。
她住在广寒宫深处,从不出来。
他没有去看过她。
他不敢。
他只是偶尔,在她去弱水边捣药的黄昏,站在桂树后,远远望一眼。
她的背影还是很瘦。
很直。
像一株从不曾弯过的梅树。
他望着她。
她不知道。
他永远不会让她知道。
——就像后羿永远不会让姮娥知道,他衣襟里藏着那方梅雀帕。
就像姮娥永远不会让后羿知道,她等他的时候,从来不怕等。
就像这世间所有的深情,都死在沉默里。
他伐着桂树。
一下。
一下。
一下。
桂树的斧痕在夜里愈合,又在黎明前裂开。
他的伤口也是。
三百年来,不曾愈合过。
他不想愈合。
——他怕愈合了,就再也没有理由记得她。
---
又两百年。
吴刚终于疯了。
他时而清醒,时而癫狂。清醒时沉默如石,癫狂时举斧欲斫人。
姮娥偶尔来看他。
她站在桂树十步之外。
他坐在地上,抱着斧头,喃喃自语。
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。
她也不问。
只是站一会儿,然后转身离去。
她不知道,他喃喃自语的那句话是什么。
——“月色清华。”
——“月色清华。”
——“月色清华。”
他念了五百年。
她一次也没有听见。
——就像后羿那三千六百级天梯,她一次也没有陪他走过。
——就像那句“臣已有妻”,她五百年后才知道。
——就像那碗凉透的长寿面,他一个人吃了七年,她以为他只是饿了。
这世间所有的深情,都死于沉默。
死于不敢问。
死于不敢说。
死于等了一生,也没有等到对方先开口。
吴刚抱着斧头,坐在桂树下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。
像五百年前,他站在月洞门外,她说“尚未腌好”。
他那时想,这大约是他离她最近的一刻。
他不知道。
五百年后,他在这棵永远伐不倒的桂树下,离她只有十步。
她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转身离去。
他望着她的背影。
她没有回头。
——她和后羿是一样的。
她们都不会回头。
---
月宫无梦。
可吴刚今夜做了一个梦。
他梦见五百年前,有穷国王城,一方晒梅的小小庭院。
她蹲在竹匾边,低着头,把梅子一颗一颗翻过去。
日光从梅枝间筛下,落在她发顶,落成细碎的金。
他站在月洞门外。
他开口。
他没有问“夫人贵姓芳名”。
他说:
“我是吴刚。”
她抬起头。
她看着他。
她说:
“我知道。”
他愣住了。
她说:
“你来过三次。第一次是劝他回天庭,第二次是送信,第三次是——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他等她说下去。
她没有说。
她只是低下头,继续翻梅子。
他从梦里醒来。
月光铺了他满身。
他怔怔地坐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梦,她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。
——第三次,是来看我。
他看着自己握着斧头的手。
五百年了。
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,他每一次来,都是为了看她。
不是为了劝后羿。
不是为了送信。
不是为了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。
他只是想看看她。
只是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。
只是想看看她还在不在那方庭中晒梅子。
他从来没有说。
他永远不会说了。
他举起斧头。
砍向桂树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五百年了。
桂树还没有倒。
他的心已经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