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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封神之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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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不敢问。

她怕他回答“想过”。

她更怕他回答“没有”。

——她怕自己担不起他那句“臣已有妻”。

---

那夜,羿独自坐在药庐里。

他没有捣药。

只是坐着。

面前的案上放着一只小小的檀木匣。

匣子是空的。

仙丹还没有炼成。西王母赐的那颗还在他衣襟里,和梅雀帕放在一起。

他今夜没有打开匣子。

他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
月光很亮。

亮得像那年昆仑后溪,他从昏迷中醒来,第一眼看见的那个女子。

她蹲在他身边,手里攥着一方湿透的帕子,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。

她见他醒来,吓了一跳,手里的帕子差点掉进溪水里。

他接住了。

他说:“你睫毛上有露水。”

她脸红。
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
他只是觉得,那一幕,他想记很久。

——他记了七年。

他把那方梅雀帕收在衣襟里,贴在心口。

七年来,布纹磨烂了,绣线褪色了,那只雀鸟的眼睛,她忘了绣。

他不在意。

他只是偶尔,在无人的深夜,把帕子取出来,借着月光,用拇指轻轻抚过那只缺了眼睛的雀。

——他想她。

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。

他不会说。

他只知道,他站在南天门,天将问他“神将还有何事”,他没有说——

今日是六月廿四。

我想回去。

我想见她。

我想吃她做的面。

他什么都没有说。

他只是一步一步走下天梯。

三千六百级。

每一步都在想她。

——这些事,姮娥永远不会知道。

就像她永远不会知道,那碗凉透的长寿面,他是跪在门边吃完的。

断臂的伤口崩裂了,血从葛布条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。

他没有擦。

只是低着头,把最后一口汤喝尽。

碗底干干净净。

他捧着那只碗,很久很久。

——他想,明年今日,还能吃到她煮的面吗。

他不知道。

他不敢想。

他只知道,他不想封神。

他不想要万世不堕。

他只想每年六月廿四,有人记得他的生辰。

有人早起去灶房,和面、揉面、擀面。

有人把面捞进陶碗,汤七分满,盐撒两遍——第一遍手抖,撒多了,又舀出一勺汤兑进去。

有人端着碗,站在他门前。

站很久。

久到面凉了。

然后她把碗放在门槛边,转身离去。

他等她走出七步。

推开门。

端走那碗面。

——他从来没有让她知道。

他以为这是保护她。

他不知道,她宁愿他让她知道。

她宁愿他说“我想你”。

她宁愿他说“我怕你等”。

她宁愿他告诉她,那碗面很好吃,那罐梅子太酸了下次少放盐,那件冬衣肩太宽了但他很喜欢。

她宁愿他告诉她,他拒绝封神是因为她。

她宁愿当他的拖累。

她不怕被拖累。

她怕的是——她连当拖累的资格都没有。

——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
他不知道她怕。

他不知道她等。

他不知道她每年六月廿四,从清晨等到日暮,从日暮等到深夜。

等那一扇虚掩的门打开。

等他把空碗放回灶房。

等他第二天若无其事地去上朝,去演武场,去药庐。

等他说一句“今日面有点咸”。

他从来不说。

——他从来不知道,她其实很想听他说。

---

五百七十年后。

月宫。
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
玉兔伏在她枕边,耳朵轻轻蹭着她的手心。
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
很久很久。

她忽然轻声说:

“我那时不知道。”
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
“我不知道他拒绝封神是为了我。”

她垂下眼睫。

“吴刚告诉我时,我没有哭。”

“我只是想——他怎么这么傻。”

她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月宫阶前的银屑。

“放着好好的天神不做,偏要当个凡人。”

“偏要断一条手臂。”

“偏要每年六月廿四,偷偷吃一碗已经凉透的面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。

“他傻不傻?”

玉兔没有回答。

她低下头,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
“可他从来不说。”

“他什么都不说。”

“我以为他不在乎。”

“我以为他只是……”

她没有说下去。

窗外的伐桂声又响了。

咚,咚,咚。

她听着那声音。

很久。

她说:

“我那时不知道。”

“我那时以为,他不告诉我,是因为我不值得他告诉。”

“我那时以为,他拒绝封神,只是不想回天庭。”

“我那时以为……”

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
她没有再说下去。

玉兔在她怀里轻轻动了动,把头埋进她掌心。

她低下头。

很久很久。

她说:

“他从来没有让我知道。”

“他让我等了那么多年。”

“他让我以为——”

她没有说完。

月宫的银屑落下来,无声无息。

铺在她霜白的发间。

铺在她空落落的掌心。

铺在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身上。

五千年了。

她终于知道——

他不是不想让她知道。

他是怕她知道了,会愧疚。

他是怕她知道了,会觉得自己亏欠他。

他是怕她知道了,会更舍不得离开他。

——可她还是离开了。

他怕的那些事,一件都没有发生。

只有一件发生了:

她从来不知道。

她五千年后才知道。

——他跪在凌霄殿上,面对天帝震怒。

他说:臣已有妻。

——他走下天梯,三千六百级,一步也没有回头。

他不敢回头。

他怕一回头,就再也走不动了。

——他每年六月廿四,吃一碗她放在门槛边的凉面。

他没有让她看见。

他以为这是最好的告别。

他不知道——

她宁愿他让她看见。

她宁愿他说“谢谢”。

她宁愿他说“很好吃”。

她宁愿他说“明年还想吃”。

她宁愿他说——

“我也想你。”

——他没有说。

他永远不会说了。

嫦娥坐在广寒宫的廊下。

她把玉兔抱起来,对着那双朱红的眼睛。

“你会说话吗?”她问。

玉兔静静望着她。

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
“你若会说话……”

她没有说下去。

她只是把玉兔拢进怀里,下巴抵着那团温热的绒毛。

月光漫过她的衣襟。

她阖上眼睛。

五百七十年前,她把一碗长寿面放在他门槛边。

她等他开门。

她等他唤她的名字。

她等他说“进来坐”。

她没有等到。

她转身离去。

走出七步。

她停住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——她怕一回头,就再也走不动了。

她和他是同一种人。

他们都不会说。

他们都在等。

等对方先开口。

等对方先迈出那一步。

等对方先承认——

我离不开你。

——他们没有等到。

他们永远不会等到了。

月宫的星河亘古不变地流转。

她坐在那里。

坐着坐着。

天就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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