姮娥不知道那日天庭发生了什么。
她只知道,羿归来时,比出征前更沉默了。
那是一个黄昏。
她站在部落入口,看着那个黑点从天边一点一点变大。他骑着一匹她不认识的马,不是出征时那匹——那匹踏火的异兽大约死在了昆仑山。他翻身下马,落了地,踉跄一步,扶住马鞍才稳住身形。
她看见他的脸。
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。眼窝深陷,眉骨的旧疤像一道新凿的沟壑。左边的袖子空荡荡地垂着,风从那里穿过去,什么也留不住。
她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他朝她走过来。
走了七步。
停在她面前。
他看着她。
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。
他说:
“尚安。”
他说:
“勿念。”
姮娥站在那里。
她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,尝了一百二十二日,早已尝不出是什么味道了。
她只是点点头。
她说:
“面凉了。”
他说:
“好。”
她转身走回茅舍,蹲在灶膛前生火。
烟熏进眼睛里。
她抬手去揉,揉了一下,又一下。
指背湿了。
她没有回头。
——他没有跟进来。
他站在门槛外,望着她蹲在灶膛前的背影。
灶火映在她脸上,一明一灭。
她的肩膀很瘦,瘦得像风吹一下就会散。
他站在门槛外。
一步也没有迈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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羿拒绝封神的消息,姮娥是从吴刚口中听说的。
那是羿归来后的第三个月。
吴刚来访。
彼时姮娥正在廊下晒梅干。竹匾里铺着青黄的梅子,一颗一颗,她用手翻过去,再翻回来。
吴刚站在廊外,白衣玉冠,风姿如仙。
他说:“姮娥姑娘。”
她抬起头。
吴刚看着她。那目光很复杂,有审视,有怜悯,有她看不懂的暗流。
他说:“你可知道,羿拒绝封神的事?”
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翻梅子。
“知道。”
吴刚挑眉:“他知道?”
她垂下眼睛。
“他归来那夜,阿爹告诉他了。”
吴刚沉默片刻。
“那你知道,他为何拒绝吗?”
她没有说话。
吴刚走近一步。
“天帝封他太阳神,镇守东天,万世不堕。那是多少神将求不来的殊荣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知道封神的条件是什么吗?”
姮娥把一颗梅子从左边翻到右边。
“不知。”
吴刚说:
“斩断凡缘。”
姮娥的手停住了。
“凡缘。”吴刚重复了一遍,“凡间的妻子、凡间的过往、凡间的一切。只要斩断,即刻归位,仍是那个射落九日的天神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他拒绝了。”
姮娥低着头。
她的手指按在那颗梅子上,按得很用力,梅皮破了,渗出淡青的汁水。
吴刚说:
“天帝震怒,当场削了他三百年修为。”
他说:
“他跪在凌霄殿上,一言不发。”
他说:
“天帝问他:你当真不悔?”
他说:
“他说——”
吴刚顿住。
姮娥没有抬头。
风从廊下穿过,吹动她鬓边的碎发。
“……他说什么。”
吴刚看着她。
良久。
“他说:‘臣已有妻。’”
姮娥按着梅子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吴刚说:
“他只说了这四个字。”
“然后他叩首,告退,独自走下天梯。”
“三千六百级天阶,他走得很慢。天界的风把他断臂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,他没有回头。”
吴刚的声音很轻。
“姮娥姑娘。”
他唤她。
“你可知道,他那日从凌霄殿出来,走到南天门,站了很久。”
“守门的天将问他:神将还有何事?”
“他说:‘今日是六月廿四。’”
“天将不解。”
“他没有解释。”
姮娥低着头。
她的睫毛垂得很低,像两片淋了雨的鸦羽。
吴刚看着她。
他等了很久。
她没有说话。
没有抬头。
没有问他“然后呢”。
她只是把破皮的那颗梅子轻轻拿起来,放进另一只竹匾里。
然后她继续翻梅子。
一颗,一颗,一颗。
吴刚站在那里。
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昆仑山顶终年不化的雪。
“我原以为,”他说,“你会哭。”
姮娥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继续翻梅子。
吴刚转身离去。
他的衣袂拂过廊下的竹匾,带起几颗梅子,骨碌碌滚进尘埃。
姮娥没有去捡。
她只是低着头。
很久很久。
直到日头西斜,直到廊下的影子从西墙移到东墙。
她停下手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。
那里有一道被梅皮染出的淡青色印痕,像一道洗不掉的旧伤。
她把掌心轻轻贴在胸口。
——臣已有妻。
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又一遍。
又一遍。
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,望着西边的天际线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落日正在沉下去。
——今日是六月廿四。
她怔了一下。
六月廿四。
是他的生辰。
她站起身,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奔进灶房。
面缸里还有半袋白面。她倒出来,和面,揉面,擀面。
水烧开,面下锅。
她盯着锅里翻滚的面条,盯了很久。
然后她捞出面,盛进碗里。
汤七分满,盐撒了两遍——第一遍手抖,撒多了,又舀出一勺汤兑进去。
她端着那碗面,走到他寝殿门前。
门虚掩着。
她抬起手,想叩门。
手悬在半空。
——他没有告诉她今日是他的生辰。
——他从来不说。
——她是怎么知道的呢?
她记不清了。
大约是很多年前,她问了三遍,他第三遍才肯讲。那时她低着头缝冬衣,他埋头擦弓,六月的夜风穿过回廊。
她说:“你总该告诉我日子,我好备礼。”
他说:“不必。”
她说:“那你是不肯收了?”
他沉默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六月廿四。”
她低头咬断线头,把针插回绷子上。
她没有告诉他,她从那一年起,每一年的六月廿四都会早起,亲手擀一碗长寿面。
他每次都吃完。
从不说好吃。
也从不说谢谢。
她也不问。
——今年是第七年。
姮娥端着那碗面,站在他门前。
站了很久。
久到面凉了。
她把碗放在门槛边,转身离去。
走出七步。
她停住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。
很久。
久到她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“吱呀”一声。
门开了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继续走。
走回自己的寝殿,关上房门。
背靠着门板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她把脸埋进膝间。
——他没有告诉她,那碗面他吃了。
——他没有告诉她,他站在门后,听见她的脚步声远去,才开门端走那碗已经凉透的面。
——他没有告诉她,他一个人吃完那碗面,把碗洗得干干净净,放回她的灶房。
——他没有告诉她,那夜他对着那只空碗,坐了很久。
——很久。
——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。
他没有告诉她。
他永远不会告诉她。
——就像她永远不会告诉他,她知道他拒绝封神时,心里有多怕。
怕他是为了她。
怕自己成了他的拖累。
怕他将来后悔。
怕他有一天会想:如果没有遇见姮娥,我如今还是太阳神。
——她怕极了。
可她从来不敢问。
不敢问:你后悔吗?
不敢问:你想过回去吗?
不敢问:你断臂的时候,疼不疼?你跪在天帝面前时,怕不怕?你走下天梯那三千六百级台阶,有没有一瞬想过——若没有我,你便不必受这些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