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来时,姮娥正在后山摘梅子。
第一百一十九日。
她数得很清楚。
羿出征的第一百一十九日,梅子熟了第二茬。前一批腌的还在陶罐里封着,这一批她要晒成梅干,能放得更久。
——等他回来。
她蹲在梅树下,把够得着的梅子一颗一颗摘下,放进膝上的竹篮。有些熟透了,轻轻一碰就落在掌心,带着晨露的凉意。
她放进嘴里一颗。
很甜。
她含着那颗梅核,忽然想起从前。
那时羿的伤还没好透,她每日来后山采梅子,替他敷伤口。他从不喊疼,只是在她低头捣梅泥时,看着她的手。
她问:看什么?
他说:看你。
她手一抖,梅杵砸在指节上,红了一片。
他没有笑。
他只是把她的手拿过去,看了一眼。
他说:下次小心。
——那是他第一次碰她的手。
指腹很糙,有常年拉弓磨出的厚茧,划过她手背时像砂纸。
她没有抽开。
他也没有放开。
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。
他什么都没有说。
只是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膝上,继续看她捣梅泥。
她那时想,这人好奇怪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
他不是奇怪。
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说。
——她和他是同一种人。
竹篮满了。
姮娥站起身,把竹篮挎在臂弯,沿着来时的小路走回去。
日头很烈。
十日并出后,天穹只剩下一个太阳,却依然热得像要把人蒸干。她走在山道上,裙角沾了黄土,鞋底被晒得发烫。
她想起羿出征前那夜,他站在门槛外,她说“我等你”。
他没有回答。
她那时有些慌。
她又说了一遍:“我等你。”
他看着她。
良久。
他说:“好。”
就一个字。
她把那个字揣了一百一十九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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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走到部落入口时,觉得气氛不对。
往常这个时辰,男人们还在演武场,女人们在溪边浣衣,孩童追着鸡鸭满村跑。
今日很静。
静得像山雨欲来前的那一刻。
她停住脚步。
部落入口处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。
她看见父亲。
父亲跪在最前头,花白的头颅低垂,触着黄土。
她看见族中的长老、青壮、妇孺,每一个人都伏在地上,向着同一个方向——
东方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天边一线金红的余烬,正在缓慢地、缓慢地熄灭。
姮娥站在那里。
竹篮从臂弯滑落。
梅子滚了一地。
父亲听见动静,抬起头。
父女隔着满地青黄滚动的梅子,隔着三百一十九日——从他出征到他归来,从他离开到消息传回。
父亲说:
“九日落了。”
她没有动。
父亲说:
“他射落了九日。”
她没有动。
父亲说:
“天帝封他太阳神,他拒了。”
她没有动。
父亲看着她。
老人的眼眶红了。
“……姮娥。”
他唤她的名。
那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她站在那里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。
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问今日灶上还有没有米。
“他人呢。”
父亲没有回答。
她等了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“……他人在哪里。”
父亲低下头。
老人花白的头颅,在她面前,慢慢地、慢慢地垂落。
姮娥站在原地。
太阳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。
很瘦。
很直。
像一把不曾弯过的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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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群从她身侧流过。
她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穿过那跪了一地的人,怎样走回自己的茅舍,怎样推开那扇半掩的门。
她只知道,当她回过神时,自己正坐在窗前。
窗外是西边的路。
窗台上有十六颗梅核。
她数过很多遍。
一颗是第五日尝的。
一颗是第十三日。
一颗是第二十七日。
她记得每一颗是哪一天放上去的。
她记得那天有没有风,她有没有站在瞭望台上望很久,她有没有对自己说“明日他就会回来”。
第十六颗是前日。
前日她站在瞭望台上,官道尽头空空荡荡。
她下来,尝了一颗梅子。
很酸。
她把梅核放在窗台上。
想着,等他回来,她要告诉他,今年的梅子比去年更酸,不知道合不合他的口味。
他大约会说“尚可”。
或者什么都不说,只是把梅子一颗一颗吃完。
她连他吃梅子时眉峰会不会动一下都想象出来了。
——然后她听见了父亲那句话。
“他射落了九日。”
她坐在窗前。
窗台上十六颗梅核静静地躺着。
她看着它们。
很久。
她忽然想:
他射落九日的时候,疼不疼?
那一夜他说“此去不知归期”。
她说“我等你”。
他点头。
——他点头的时候,知不知道他回来时会没有右臂?
他知不知道他从此再也拉不开弓?
他知不知道他那个“好”字,要拿什么来换?
她不知道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是坐在窗前,望着西边的路。
那条路空了一百一十九日了。
今天还在空着。
他人在哪里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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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时分,阿妹跑进来。
小姑娘满脸泪痕,扑进她怀里,浑身都在抖。
“阿姊——阿姊——”
姮娥低下头。
她看见阿妹攥着拳头,小小的指节泛白。
“阿姊,他们说那个神仙没有右臂了——”
姮娥没有动。
“他们说他把手臂烧没了——”
姮娥没有动。
“阿姊,他以后还能拉弓吗——”
姮娥低下头。
她看着阿妹的脸。
那张小脸哭得通红,眼泪流成两道小溪。
她抬起手,用袖子轻轻擦去阿妹脸上的泪。
她说:
“不拉弓也没关系。”
阿妹怔怔地望着她。
她说:
“活着就好。”
她说:
“他活着就好。”
阿妹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可是阿姊——可是阿姊——”
小姑娘语无伦次,拽着她的衣襟,一声一声唤她。
姮娥低下头。
她把阿妹揽进怀里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轻轻拍着阿妹的背,一下,一下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。
西边的路隐入暮色,再也看不清。
她没有点灯。
只是抱着阿妹,坐在黑暗里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阿妹在她怀里睡着了。
久到窗台上那十六颗梅核被月光照成银白色。
她坐在那里。
她想起昆仑后溪。
想起那个浑身浴血、连眼睛都睁不开的男人。
她替他清理伤口。
他睁开眼。
他说:“你睫毛上有露水。”
她那时脸红。
现在她想,那哪里是露水。
那是溪水溅起的沫子,是他昏迷中呼出的热气,是她蹲在溪边太近,近到自己的影子落在他脸上。
——她离他那样近。
近到她能看清他眉骨那道旧箭疤的每一条纹路。
近到她能数清他眼睫有多少根。
近到她替他系氅衣系带时,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。
她那时不知道。
她不知道那就是喜欢。
她不知道往后的日日夜夜,她会反复梦见那一刻。
她不知道她会用余生的所有力气,去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。
她不知道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此刻她坐在这里,西边的路空着,他没有回来。
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。
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。
她不知道他在昆仑山、在天庭、还是在什么她不知道的地方,一个人忍着那条断臂的疼。
她不知道。
——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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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来的第三日。
姮娥站在瞭望台上。
风从西边来,吹动她鬓边的碎发。
她站在那里,望着那条空了一百二十二日的官道。
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站着。
像从前每一天一样。
——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没有回头。
那脚步声很沉,一步一步,踩着石阶。
三十三级。
她数得很清楚。
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。
一个苍老的、嘶哑的声音说:
“阿姮。”
是父亲。
她没有动。
父亲站在她身后。
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父亲不会开口了。
然后她听见老人的声音。
很轻。
像怕惊落枝头最后一片叶。
“……他活着。”
她攥着旗杆的手骤然收紧。
“他射落九日,右臂烧没了,人还活着。”
父亲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