羿出征那日,没有回头。
姮娥站在部落入口,望着他的背影渐渐缩成地平线上的一个黑点,望着那个黑点翻过山丘,被晨雾吞没。
她没有挥手。
他也没有回头。
——他从来都是这样。
她从不去想这是为什么。
只是那日晨风很冷,她站了很久,久到阿妹跑来拽她的衣角,说“阿姊,你的手凉得像溪里的石头”。
她低下头,把双手拢进袖中。
掌心还残留着替他系氅衣系带时的触感。那根带子她系过许多回了——他每次出征、每次远行,都是她系。他从不开口唤她来系,她也从不等人唤。
只是在他整装完毕、牵马欲行的那一刻,她已经站在他身侧。
像影子。
像从昆仑后溪那个午后起,就注定要落在他脚边的一道影。
那根系带她系得很慢。
手指绕过铜环,压平,交叉,拉紧。
她低着头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只感觉到他的呼吸。
很轻,很缓,一下,一下,落在她发顶。
她系完了。
她没有退后。
他也没有动。
良久。
他说:“走了。”
她点头。
他翻身上马,策马出营。
她没有说“等你回来”。
他也没有说“等我回来”。
——他们从来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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部落的瞭望台在西边。
那是东夷最高的所在,用青石垒成,顶上一面旧旗,早已褪成灰白色。先人建它,本是为瞭望敌情。
姮娥用它来瞭望归途。
第一日。
她晨起煮粥,喂过父亲,浣洗衣衫,把晒干的葛布收进箱笼。
然后她登上瞭望台。
日头刚从东边升起,西边的路还很安静。她扶着旗杆,把那一线黄土官道从头看到尾。
没有人。
她没有失望。
——他昨日才走。
她这样告诉自己。
然后她走下瞭望台,去溪边浣衣。
第二日。
第三日。
第四日。
第七日。
部落里的妇人开始用异样的目光看她。
她不在乎。
她只是每日清晨登上那台子,站上一炷香的时辰,把西边的路看一遍。
然后下来,做该做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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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是在第十五日开口的。
那日她从瞭望台下来,裙角沾了露水,发髻被风吹散几缕。她低着头,正要回屋重新绾发,父亲的声音从堂中传来。
“你日日登台,看什么?”
她停住脚步。
父亲坐在堂上,手边搁着半盏冷茶。他没有看她。
她垂着眼睛。
“……看天气。”
父亲没有说话。
堂中静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父亲不会再开口了。
“姮娥。”
父亲唤她。
不是“阿姮”,不是“长女”。
是她的名。
她抬起头。
父亲望着她。那双她从小看到老的眼睛,浑浊了许多,却依然能把人看得无处遁形。
“你十七了。”父亲说,“你阿娘十七岁时,已生下你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
“东夷部落长女,未出阁,每日登台远眺,可知外人如何议论?”
她没有回答。
“他在时,你随他身后。他走了,你登台望他。”父亲的声音很平,没有怒意,只是陈述,“你眼里还有没有体统?”
她站在那里,很久很久。
窗外有雀鸟飞过,影子掠过她眉间。
她说:
“女儿知错。”
父亲看着她。
她垂着眼帘,神情平静。
——她没有辩解。
她没有说“我只是担心他的伤”。
她没有说“他断了一臂,我怕他路上无人照料”。
她没有说“那日他回来,瘦得像一把枯骨,我夜里睡不着,闭上眼全是他那只空荡荡的袖子”。
她什么都没有说。
她只是说:女儿知错。
父亲看了她很久。
老人放下茶盏。
“……下去吧。”
她福了福身,退出堂外。
她没有哭。
——她只是在回房之后,把妆台上那面铜镜扣进了箱底。
镜中那个人,眉目寡淡,神情恭顺。
不像他。
像一块石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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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腌梅子的?
记不清了。
大约是羿受伤那阵,部落里没有好伤药,巫医说梅子可敛疮生肌。她翻遍后山,寻到一株野梅树,摘了青涩的果子,用盐渍了,捣成泥,敷在他伤口上。
他一声不吭。
她以为他疼。
后来她尝了一口那梅子泥——酸涩,齁咸,难以下咽。
他却从没有说难吃。
再后来,他的伤好了,她腌梅子的习惯却没有改。
她把梅子洗净,晾干,一层盐一层梅码进陶罐。盐是粗盐,从百里外的盐泽运来,粒大如砂。她一颗一颗拣过,把结块的捏碎,细细铺匀。
阿妹蹲在一旁看。
“阿姊,这梅子好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要腌这么酸?”
她顿了顿。
“……有人爱吃。”
阿妹眨眨眼:“是那个断臂的神仙吗?”
她没有回答。
阿妹又问:“他什么时候回来呀?”
她把罐口封紧,手指压着封泥,一寸一寸抚平。
“不知。”
“那他要是在外面吃了别的梅子,会不会就不爱吃阿姊腌的了?”
她垂着眼睛。
“会吧。”
“那你还腌?”
她没有回答。
阿妹没有得到答案,蹦蹦跳跳跑远了。
她独自蹲在廊下,抱着那只陶罐。
初夏的风穿过回廊,拂在她脸上。
她忽然想起那夜,昆仑后溪,他坐在碎石滩上,她替他包扎完伤口,问他疼不疼。
他说不疼。
她问:那你怎么不说话?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说:
“我不知道说什么。”
她那时想笑,又觉得心口发酸。
——他不知道说什么。
她也是。
他们是一样的。
她低下头,把陶罐放进阴凉的角落。
罐身上,她用小刀刻了一枝梅。
梅梢立着雀鸟,雀鸟的眼睛——
她忘了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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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日并出的第三十七日。
部落里的存水快见底了。
男人每日往返百里取水,女人把每一滴水分成三份:一份煮饭,一份浣衣,一份留给孩童。姮娥把自己那份省下来,浇在后院那株梅树苗上。
那是她从昆仑山带回来的。
不过三寸高,两片叶子,蔫蔫地垂着。部落里的人都说不活,昆仑的梅,怎么能在东夷的土地上扎根?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每日清晨登完瞭望台,便蹲在树苗旁,把省下的水一滴一滴浇进土里。
水渗下去,了无痕迹。
像她每日望向西路的眼神。
瞭望台上,风很大。
她的裙裾被吹得猎猎作响,发髻又散了。
她没有去绾。
只是扶着旗杆,把那线官道从头看到尾。
——没有人。
她低下头。
正要转身,目光落在脚边。
旗杆的阴影里,不知谁放了一只小小的陶瓮。
她蹲下身,揭开盖子。
是梅子。
半瓮青中泛黄的梅子,还带着清晨的露水,显然是刚刚摘下的。梅子旁压着一张皱巴巴的桑皮纸,纸上只有一个字,歪歪扭扭,像是孩童的笔迹:
“等。”
她捧着那只陶瓮,很久没有动。
风从西边来,吹过她的眼角。
她低头,把那枚青梅放进掌心。
很硬。
很酸。
还没到时候。
她把梅子放回瓮中,抱在怀里,一步一步走下瞭望台。
那天夜里,她把那瓮青梅腌了。
盐铺得很厚。
封得很紧。
她在罐底刻了一行小字——
“等那人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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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三日。
部落里开始有人饿死。
最先走的是西边的老阿嬷。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干饼,怎么也掰不开,族人们只好让她带进土里。
姮娥去送葬。
回来的路上,她绕到后山,在那株野梅树下站了很久。
梅子熟了。
不是她惯常摘的青梅,是真正熟透了的、黄澄澄的红梅。一颗颗挂在枝头,被烈日晒得发皱。
她摘了一颗。
放进嘴里。
很甜。
甜得不像梅子了。
她含着那颗梅核,忽然想起他出征前夜,她煮的那碗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