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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十日并出(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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羿出征那日,没有回头。

姮娥站在部落入口,望着他的背影渐渐缩成地平线上的一个黑点,望着那个黑点翻过山丘,被晨雾吞没。

她没有挥手。

他也没有回头。

——他从来都是这样。

她从不去想这是为什么。

只是那日晨风很冷,她站了很久,久到阿妹跑来拽她的衣角,说“阿姊,你的手凉得像溪里的石头”。

她低下头,把双手拢进袖中。

掌心还残留着替他系氅衣系带时的触感。那根带子她系过许多回了——他每次出征、每次远行,都是她系。他从不开口唤她来系,她也从不等人唤。

只是在他整装完毕、牵马欲行的那一刻,她已经站在他身侧。

像影子。

像从昆仑后溪那个午后起,就注定要落在他脚边的一道影。

那根系带她系得很慢。

手指绕过铜环,压平,交叉,拉紧。

她低着头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
只感觉到他的呼吸。

很轻,很缓,一下,一下,落在她发顶。

她系完了。

她没有退后。

他也没有动。

良久。

他说:“走了。”

她点头。

他翻身上马,策马出营。

她没有说“等你回来”。

他也没有说“等我回来”。

——他们从来不说。

---

部落的瞭望台在西边。

那是东夷最高的所在,用青石垒成,顶上一面旧旗,早已褪成灰白色。先人建它,本是为瞭望敌情。

姮娥用它来瞭望归途。

第一日。

她晨起煮粥,喂过父亲,浣洗衣衫,把晒干的葛布收进箱笼。

然后她登上瞭望台。

日头刚从东边升起,西边的路还很安静。她扶着旗杆,把那一线黄土官道从头看到尾。

没有人。

她没有失望。

——他昨日才走。

她这样告诉自己。

然后她走下瞭望台,去溪边浣衣。

第二日。

第三日。

第四日。

第七日。

部落里的妇人开始用异样的目光看她。

她不在乎。

她只是每日清晨登上那台子,站上一炷香的时辰,把西边的路看一遍。

然后下来,做该做的事。

---

父亲是在第十五日开口的。

那日她从瞭望台下来,裙角沾了露水,发髻被风吹散几缕。她低着头,正要回屋重新绾发,父亲的声音从堂中传来。

“你日日登台,看什么?”

她停住脚步。

父亲坐在堂上,手边搁着半盏冷茶。他没有看她。

她垂着眼睛。

“……看天气。”

父亲没有说话。

堂中静了很久。

久到她以为父亲不会再开口了。

“姮娥。”

父亲唤她。

不是“阿姮”,不是“长女”。

是她的名。

她抬起头。

父亲望着她。那双她从小看到老的眼睛,浑浊了许多,却依然能把人看得无处遁形。

“你十七了。”父亲说,“你阿娘十七岁时,已生下你。”

她没有回答。

“东夷部落长女,未出阁,每日登台远眺,可知外人如何议论?”

她没有回答。

“他在时,你随他身后。他走了,你登台望他。”父亲的声音很平,没有怒意,只是陈述,“你眼里还有没有体统?”

她站在那里,很久很久。

窗外有雀鸟飞过,影子掠过她眉间。

她说:

“女儿知错。”

父亲看着她。

她垂着眼帘,神情平静。

——她没有辩解。

她没有说“我只是担心他的伤”。

她没有说“他断了一臂,我怕他路上无人照料”。

她没有说“那日他回来,瘦得像一把枯骨,我夜里睡不着,闭上眼全是他那只空荡荡的袖子”。

她什么都没有说。

她只是说:女儿知错。

父亲看了她很久。

老人放下茶盏。

“……下去吧。”

她福了福身,退出堂外。

她没有哭。

——她只是在回房之后,把妆台上那面铜镜扣进了箱底。

镜中那个人,眉目寡淡,神情恭顺。

不像他。

像一块石头。

---

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腌梅子的?

记不清了。

大约是羿受伤那阵,部落里没有好伤药,巫医说梅子可敛疮生肌。她翻遍后山,寻到一株野梅树,摘了青涩的果子,用盐渍了,捣成泥,敷在他伤口上。

他一声不吭。

她以为他疼。

后来她尝了一口那梅子泥——酸涩,齁咸,难以下咽。

他却从没有说难吃。

再后来,他的伤好了,她腌梅子的习惯却没有改。

她把梅子洗净,晾干,一层盐一层梅码进陶罐。盐是粗盐,从百里外的盐泽运来,粒大如砂。她一颗一颗拣过,把结块的捏碎,细细铺匀。

阿妹蹲在一旁看。

“阿姊,这梅子好酸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要腌这么酸?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……有人爱吃。”

阿妹眨眨眼:“是那个断臂的神仙吗?”

她没有回答。

阿妹又问:“他什么时候回来呀?”

她把罐口封紧,手指压着封泥,一寸一寸抚平。

“不知。”

“那他要是在外面吃了别的梅子,会不会就不爱吃阿姊腌的了?”

她垂着眼睛。

“会吧。”

“那你还腌?”

她没有回答。

阿妹没有得到答案,蹦蹦跳跳跑远了。

她独自蹲在廊下,抱着那只陶罐。

初夏的风穿过回廊,拂在她脸上。

她忽然想起那夜,昆仑后溪,他坐在碎石滩上,她替他包扎完伤口,问他疼不疼。

他说不疼。

她问:那你怎么不说话?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然后他说:

“我不知道说什么。”

她那时想笑,又觉得心口发酸。

——他不知道说什么。

她也是。

他们是一样的。

她低下头,把陶罐放进阴凉的角落。

罐身上,她用小刀刻了一枝梅。

梅梢立着雀鸟,雀鸟的眼睛——

她忘了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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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日并出的第三十七日。

部落里的存水快见底了。

男人每日往返百里取水,女人把每一滴水分成三份:一份煮饭,一份浣衣,一份留给孩童。姮娥把自己那份省下来,浇在后院那株梅树苗上。

那是她从昆仑山带回来的。

不过三寸高,两片叶子,蔫蔫地垂着。部落里的人都说不活,昆仑的梅,怎么能在东夷的土地上扎根?

她没有说话。

只是每日清晨登完瞭望台,便蹲在树苗旁,把省下的水一滴一滴浇进土里。

水渗下去,了无痕迹。

像她每日望向西路的眼神。

瞭望台上,风很大。

她的裙裾被吹得猎猎作响,发髻又散了。

她没有去绾。

只是扶着旗杆,把那线官道从头看到尾。

——没有人。

她低下头。

正要转身,目光落在脚边。

旗杆的阴影里,不知谁放了一只小小的陶瓮。

她蹲下身,揭开盖子。

是梅子。

半瓮青中泛黄的梅子,还带着清晨的露水,显然是刚刚摘下的。梅子旁压着一张皱巴巴的桑皮纸,纸上只有一个字,歪歪扭扭,像是孩童的笔迹:

“等。”

她捧着那只陶瓮,很久没有动。

风从西边来,吹过她的眼角。

她低头,把那枚青梅放进掌心。

很硬。

很酸。

还没到时候。

她把梅子放回瓮中,抱在怀里,一步一步走下瞭望台。

那天夜里,她把那瓮青梅腌了。

盐铺得很厚。

封得很紧。

她在罐底刻了一行小字——

“等那人归。”

---

第五十三日。

部落里开始有人饿死。

最先走的是西边的老阿嬷。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干饼,怎么也掰不开,族人们只好让她带进土里。

姮娥去送葬。

回来的路上,她绕到后山,在那株野梅树下站了很久。

梅子熟了。

不是她惯常摘的青梅,是真正熟透了的、黄澄澄的红梅。一颗颗挂在枝头,被烈日晒得发皱。

她摘了一颗。

放进嘴里。

很甜。

甜得不像梅子了。

她含着那颗梅核,忽然想起他出征前夜,她煮的那碗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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