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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射日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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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回到东夷之后的第三个月,听见了射日令的消息。

那是一个黄昏。

部落里的男人都去了演武场,女人在溪边浣衣。她蹲在青石板上,把父亲的战袍浸进水里,一下一下捶打。暮色把溪水染成淡金,槌声沉闷,像远方传来的雷。

是她阿妹先跑回来的。

十二岁的小姑娘,草鞋跑丢了一只,脚底磨出血痕,扑进她怀里时浑身都在发抖。

“阿姊——阿姊——”

姮娥扶住她,低头去擦她脸上的泪泥:“怎么了?”

“天上……天上有十个太阳……”

姮娥抬起头。

西边天际,落日正沉。可落日沉下去的地方,又有新的光焰升起来。

一个。两个。三个。

她数到第十个的时候,攥着战袍的手不觉松开了。

河水载着那件未捶完的袍子,缓缓漂远。

---

那是华商王朝四十七年。

史官在竹简上记:十日并出,焦土千里,草木尽枯,民有易子而食者。

姮娥没有见过焦土千里。

她只见过部落里七十岁的阿嬷,把最后半袋黍米留给孙儿,自己去后山寻野菜,再也没有回来。

她只见过演武场上日夜不休的箭矢破空声,男人一批批出征,一批批抬回来,蒙着白布。

她只见过父亲一夜之间白了头。

那一年东夷大旱,族中有气力的青壮都随首领出征求水,只剩老弱妇孺守着干涸的河床。她每日往返三十里,去更远的山涧汲水,肩膀磨破了,结痂,又磨破。

夜里疼得睡不着,她就坐在门槛上看天。

十个太阳挂在天穹上,像十只永不阖上的眼睛。

她有时候会想起昆仑后溪那个人。

——他也叫羿。

——他曾经射落过九日。

那是她从小听到大的传说,可直到那十个太阳悬在头顶,她才真正明白“射日”二字的分量。

射日。

不是射一只雁、一头鹿、一个敌人。

是射落天上的神祇。

是射落不可能。

她不知道他当年是怎么做到的。

她只是偶尔,在汲水归来的暮色里,望着西天那一轮正沉的落日,轻轻唤一声他的名字。

羿。

你在哪里。

你可知道人间又有十日之灾。

你可知道——

她垂下眼睛,把木桶放在膝上,低头看桶中自己的倒影。

她没有问完。

她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。

---

诏书是在第七日到达东夷的。

天帝降旨:十日并出,下界焦土,凡我神裔人杰,有能射落九日者——

可封神。

这道旨意传遍六合八荒。天庭的使臣驾着祥云,一日之间跑遍九州。姮娥跪在部落的祭坛下,听见那使臣高亢的嗓音穿透暮霭,每一个字都像烙铁。

可封神。

她低着头,望着祭坛石砖缝隙里一株枯死的草。

——他会来吗?

她已经三个月没有他的消息。

她甚至不知道他伤好了没有,不知道他去了哪里,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昆仑后溪有一个替他包扎过的女子。

他大约不会来。

他是神裔,是已经封过神的天将,是被贬下凡才沦落至此的羿。天帝当年那样待他,他又何必再去为天庭赴死?

他大约不会来。

她这样告诉自己。

然后她抬起头。

祭坛外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。

有人喊:“是他——是射日的天神——”

姮娥站起身。

人群像潮水一样向两侧退开。她被人流裹挟着,身不由己向前,又身不由己停住。

祭坛下站着一个男人。

黑衣。

没有披甲,没有佩弓,腰间只挂着一只旧箭囊。

他背对着她,正仰头望着祭坛上宣读诏书的使臣。日影从他肩头斜斜切下,把那道她亲手包扎过的旧伤轮廓拓在地上。

她张了张嘴。

没有声音。

人群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——“羿!羿!”

他没有回头。

他始终没有回头。

他只是对着使臣点了一下头,然后转身,逆着人流走向祭坛外。

姮娥站在原地。

她看见他从她身前三尺处走过。

她看见他的衣袂拂过空气,带起一小缕尘埃。

她看见他眉骨那道旧箭疤在日影下一闪而过。

他没有看见她。

——不。

他看见了。

他走出七步,停下。

然后他转过身。

隔着人群,隔着暮色,隔着三个月没有音信的漫长时光。

他看着她。

他说:

“姮娥。”
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人群里走出来的。

她只知道自己站在他面前时,暮色正从西天大片大片地沉落。

他瘦了。

那是她看见他的第一眼。

瘦了很多。下颌削出锐利的弧度,颧骨的影子落在眼窝下。那道从左肩斜劈至右肋的伤口还裹着她留下的葛布条,布边已经磨毛了,却依然系得很紧。

他一直没有换。

她垂着眼睛,盯着那道布边。

“伤好了吗?”

“好了。”

“还疼吗?”

“不疼。”

她点点头。

他不说话。

她也不说话。

暮色渐渐浓了,部落里开始掌灯。橙黄的光晕从一间间茅舍里漏出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她终于抬起头。

“你要去吗。”

他点头。

“射日。”

他点头。

“九日。”

他点头。

她垂下眼睫。

她应该问他:你会回来吗。

她应该问他:几时启程,几时归期,需要准备什么,还有没有什么人等着你送行。

她应该问很多很多。

可她没有问。

她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他衣襟里隐隐透出的一角青碧——那是她的帕子。

他还收着。

她忽然不那么怕了。

“……你饿不饿?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
他怔了一下。

“我煮面给你吃。”

她说完这句话,转身走进身后的茅舍。

他没有跟进来。

她蹲在灶膛前生火,烟熏得眼睛发酸。家里没有肉,没有蛋,只有半把干面条和一撮粗盐。她把水烧开,面下锅,用木筷搅散。

火光映在她脸上,一明一灭。

她没有回头,却知道他就站在门槛外。

影子落在地上,被门框裁成窄窄的一道。

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,昆仑后溪,他也是这样站在她身后,沉默得像一座山。

那时她替他包扎完伤口,落荒而逃。

这一次她不想逃了。

她把面捞进陶碗,汤盛了七分满,盐撒了两遍——第一遍手抖,撒多了,又舀出一勺汤兑进去。

她端着碗转过身。

他还站在门槛外。

她走过去,把碗递给他。

他接过来。

低头,吃面。

她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的发顶。那里有一小缕头发翘着,大约是赶路太急,没有来得及梳平。

她想伸手替他按下去。

她没有动。

他吃完了。

碗底干干净净,汤都喝尽了。

他把碗还给她。

她问:“还要吗?”

他摇头。

她点点头,接过碗。

两个人又沉默下来。

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。部落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,只剩远处祭坛还亮着长明的火炬。

她抱着空碗,轻声问:

“你明日走?”

“今夜。”

她的手紧了紧。

“……今夜。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
他看着她。

她低下头,把碗贴在胸口,像抱住一个冰冷的汤婆子。

“那我等你。”她说。

他没有回答。

她等了等。

风从旷野来,吹动他的衣袂。

他说:

“不必等。”

她抬起头。

他的脸在夜色里看不真切,只有眉骨的旧疤隐隐泛着淡光。

“此去……不知归期。”他说。

这是他今夜说过最长的一句话。

她望着他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不知能否归来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沉默了。

很久。

久到祭坛的长明火炬也暗了一暗。

然后他开口。

“……那你等什么。”

她低下头。

她看着自己怀里那只空碗,碗底还沾着一点面汤的油星。

她说:

“等你回来吃面。”

他没有说话。

她也没有抬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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