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回到东夷之后的第三个月,听见了射日令的消息。
那是一个黄昏。
部落里的男人都去了演武场,女人在溪边浣衣。她蹲在青石板上,把父亲的战袍浸进水里,一下一下捶打。暮色把溪水染成淡金,槌声沉闷,像远方传来的雷。
是她阿妹先跑回来的。
十二岁的小姑娘,草鞋跑丢了一只,脚底磨出血痕,扑进她怀里时浑身都在发抖。
“阿姊——阿姊——”
姮娥扶住她,低头去擦她脸上的泪泥:“怎么了?”
“天上……天上有十个太阳……”
姮娥抬起头。
西边天际,落日正沉。可落日沉下去的地方,又有新的光焰升起来。
一个。两个。三个。
她数到第十个的时候,攥着战袍的手不觉松开了。
河水载着那件未捶完的袍子,缓缓漂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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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华商王朝四十七年。
史官在竹简上记:十日并出,焦土千里,草木尽枯,民有易子而食者。
姮娥没有见过焦土千里。
她只见过部落里七十岁的阿嬷,把最后半袋黍米留给孙儿,自己去后山寻野菜,再也没有回来。
她只见过演武场上日夜不休的箭矢破空声,男人一批批出征,一批批抬回来,蒙着白布。
她只见过父亲一夜之间白了头。
那一年东夷大旱,族中有气力的青壮都随首领出征求水,只剩老弱妇孺守着干涸的河床。她每日往返三十里,去更远的山涧汲水,肩膀磨破了,结痂,又磨破。
夜里疼得睡不着,她就坐在门槛上看天。
十个太阳挂在天穹上,像十只永不阖上的眼睛。
她有时候会想起昆仑后溪那个人。
——他也叫羿。
——他曾经射落过九日。
那是她从小听到大的传说,可直到那十个太阳悬在头顶,她才真正明白“射日”二字的分量。
射日。
不是射一只雁、一头鹿、一个敌人。
是射落天上的神祇。
是射落不可能。
她不知道他当年是怎么做到的。
她只是偶尔,在汲水归来的暮色里,望着西天那一轮正沉的落日,轻轻唤一声他的名字。
羿。
你在哪里。
你可知道人间又有十日之灾。
你可知道——
她垂下眼睛,把木桶放在膝上,低头看桶中自己的倒影。
她没有问完。
她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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诏书是在第七日到达东夷的。
天帝降旨:十日并出,下界焦土,凡我神裔人杰,有能射落九日者——
可封神。
这道旨意传遍六合八荒。天庭的使臣驾着祥云,一日之间跑遍九州。姮娥跪在部落的祭坛下,听见那使臣高亢的嗓音穿透暮霭,每一个字都像烙铁。
可封神。
她低着头,望着祭坛石砖缝隙里一株枯死的草。
——他会来吗?
她已经三个月没有他的消息。
她甚至不知道他伤好了没有,不知道他去了哪里,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昆仑后溪有一个替他包扎过的女子。
他大约不会来。
他是神裔,是已经封过神的天将,是被贬下凡才沦落至此的羿。天帝当年那样待他,他又何必再去为天庭赴死?
他大约不会来。
她这样告诉自己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
祭坛外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。
有人喊:“是他——是射日的天神——”
姮娥站起身。
人群像潮水一样向两侧退开。她被人流裹挟着,身不由己向前,又身不由己停住。
祭坛下站着一个男人。
黑衣。
没有披甲,没有佩弓,腰间只挂着一只旧箭囊。
他背对着她,正仰头望着祭坛上宣读诏书的使臣。日影从他肩头斜斜切下,把那道她亲手包扎过的旧伤轮廓拓在地上。
她张了张嘴。
没有声音。
人群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——“羿!羿!”
他没有回头。
他始终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对着使臣点了一下头,然后转身,逆着人流走向祭坛外。
姮娥站在原地。
她看见他从她身前三尺处走过。
她看见他的衣袂拂过空气,带起一小缕尘埃。
她看见他眉骨那道旧箭疤在日影下一闪而过。
他没有看见她。
——不。
他看见了。
他走出七步,停下。
然后他转过身。
隔着人群,隔着暮色,隔着三个月没有音信的漫长时光。
他看着她。
他说:
“姮娥。”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人群里走出来的。
她只知道自己站在他面前时,暮色正从西天大片大片地沉落。
他瘦了。
那是她看见他的第一眼。
瘦了很多。下颌削出锐利的弧度,颧骨的影子落在眼窝下。那道从左肩斜劈至右肋的伤口还裹着她留下的葛布条,布边已经磨毛了,却依然系得很紧。
他一直没有换。
她垂着眼睛,盯着那道布边。
“伤好了吗?”
“好了。”
“还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她点点头。
他不说话。
她也不说话。
暮色渐渐浓了,部落里开始掌灯。橙黄的光晕从一间间茅舍里漏出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终于抬起头。
“你要去吗。”
他点头。
“射日。”
他点头。
“九日。”
他点头。
她垂下眼睫。
她应该问他:你会回来吗。
她应该问他:几时启程,几时归期,需要准备什么,还有没有什么人等着你送行。
她应该问很多很多。
可她没有问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他衣襟里隐隐透出的一角青碧——那是她的帕子。
他还收着。
她忽然不那么怕了。
“……你饿不饿?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他怔了一下。
“我煮面给你吃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转身走进身后的茅舍。
他没有跟进来。
她蹲在灶膛前生火,烟熏得眼睛发酸。家里没有肉,没有蛋,只有半把干面条和一撮粗盐。她把水烧开,面下锅,用木筷搅散。
火光映在她脸上,一明一灭。
她没有回头,却知道他就站在门槛外。
影子落在地上,被门框裁成窄窄的一道。
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,昆仑后溪,他也是这样站在她身后,沉默得像一座山。
那时她替他包扎完伤口,落荒而逃。
这一次她不想逃了。
她把面捞进陶碗,汤盛了七分满,盐撒了两遍——第一遍手抖,撒多了,又舀出一勺汤兑进去。
她端着碗转过身。
他还站在门槛外。
她走过去,把碗递给他。
他接过来。
低头,吃面。
她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的发顶。那里有一小缕头发翘着,大约是赶路太急,没有来得及梳平。
她想伸手替他按下去。
她没有动。
他吃完了。
碗底干干净净,汤都喝尽了。
他把碗还给她。
她问:“还要吗?”
他摇头。
她点点头,接过碗。
两个人又沉默下来。
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。部落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,只剩远处祭坛还亮着长明的火炬。
她抱着空碗,轻声问:
“你明日走?”
“今夜。”
她的手紧了紧。
“……今夜。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他看着她。
她低下头,把碗贴在胸口,像抱住一个冰冷的汤婆子。
“那我等你。”她说。
他没有回答。
她等了等。
风从旷野来,吹动他的衣袂。
他说:
“不必等。”
她抬起头。
他的脸在夜色里看不真切,只有眉骨的旧疤隐隐泛着淡光。
“此去……不知归期。”他说。
这是他今夜说过最长的一句话。
她望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知能否归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沉默了。
很久。
久到祭坛的长明火炬也暗了一暗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……那你等什么。”
她低下头。
她看着自己怀里那只空碗,碗底还沾着一点面汤的油星。
她说:
“等你回来吃面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
她也没有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