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很大。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要被风吹散。
“你回来,我再给你煮。”
——她没有问“你会不会回来”。
她没有问“我要等多久”。
她只是说:你回来,我再给你煮。
这是她十七年人生里,说过的最勇敢的一句话。
他不知道。
他站在那里,望着她的发顶。
她低着头,看不见他的表情。
——他没有告诉她,他今夜来,本是想道别的。
他从不在出征前见任何人。
他从不给人等待的念想。
他从不许诺。
可他站在她面前,望着她怀里那只洗得干干净净的陶碗,望着她鬓边沾着的一星柴灰,望着她攥着碗沿、骨节泛白的手指。
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口了。
良久。
他说: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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姮娥没有问他去了哪里。
她只知道那夜他吃完面,转身走入夜色。
她站在门槛上,目送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被黑暗吞没。
他没有回头。
她也没有唤他。
——她以为他只是出一趟远门。
她不知道此去昆仑,他要过火焰山、弱水河、刀森林。
她不知道他途中旧伤迸裂,几乎死在第三关。
她不知道他从天将贬为凡人,如今已是血肉之躯,每一道箭伤都会流血,每一道刀痕都会留疤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是在每一个黄昏,站上部落最高的瞭望台。
阿妹问她:阿姊,你在等谁?
她说:等一个故人。
阿妹问:故人什么时候来?
她望着西天渐沉的落日,没有回答。
——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。
她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来。
她只知道,她说了等他。
她从不食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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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九日,部落迎来第一场雨。
姮娥站在雨中,仰起头,让雨水落进眼睛里。
阿妹拽她的衣角:阿姊,你哭了?
她说:没有,是雨。
——那不是雨。
那是十日之灾结束的第三天。
她是从过路的商队那里听来的消息:
射日天神,姓羿名羿,挽弓射落九日,天地震动。
天帝欲封其为太阳神,镇守东天。
羿拒绝了。
天帝震怒,将其贬为凡人,永世不得返神籍。
商队首领说:听说那天神没有领赏,只说了一句“当初求药不是为封神”,转身就下了凡间。
首领说:也不知道他要去哪儿。
姮娥站在路边,听着这些话,一个字都没有说。
她转身走回部落。
走了七步,停下。
她抬起头。
云开雾散,天穹碧蓝如洗。
只有一个太阳,正悬中天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——他说不知归期。
——他说不知能否归来。
——他从来没说他要封神。
她低下头,继续走。
走回茅舍,推开门。
灶膛里的灰已经冷了。
她蹲下身,把灰扒开,添进新柴。
起火。
烧水。
下面。
她一个人吃了那碗面。
盐放多了。
很咸。
她一口一口吃完,把汤也喝尽。
然后把碗洗干净,放回碗架。
——他会回来的。
她这样想。
他只是走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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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回来的时候,已是九个月后。
姮娥站在部落入口,看着那个黑点从天边一点一点变大。
他骑着马。
不,不是马——那是一只形销骨立的异兽,四蹄踏火,皮毛焦黑,每一步都像耗尽全部力气。
他在部落入口勒住缰绳。
她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他翻身下马。
落了地,踉跄一步,扶住马鞍才稳住身形。
她看见他的脸。
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。眼窝深陷,眉骨的旧疤像一道新凿的沟壑。他左边的袖子空荡荡地垂着,里面没有手臂。
她张了张嘴。
没有声音。
他看着她。
他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太淡,淡得像她从前绣坏了的梅枝,勉强撑着一口气挂在绢上。
他说:
“尚安。”
他说:
“勿念。”
她站在那里,很久很久。
久到部落里有人围过来,久到阿妹拽她的衣角,久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干涩得像砂石。
她说:
“……面凉了。”
他点头。
“我重新煮。”
她转身。
他没有叫住她。
她走进茅舍,蹲在灶膛前,生火。
烟熏进眼睛里。
她抬手去揉。
揉了一下。
又一下。
指背湿了。
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膝间。
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,映得她满身都是暖色。
她没有回头。
所以她不知道,他就站在门槛外。
他没有进来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她蹲在灶膛前、蜷成一团的背影。
他的左手垂在身侧。
——他没有右臂了。
他也没有告诉她,那支右臂,是在射落第九日时,被太阳真火生生烧化的。
他没有告诉她,他之所以拒绝封神,是因为封神的条件是“斩断凡缘”。
他没有告诉她,那九个月里,他每一次闭上眼睛,都会梦见昆仑后溪的溪水。
梦见她低着头,替他包扎伤口。
梦见她鬓边的碎发落在他锁骨上,很轻,很痒。
梦见她转身走出七步,他对着她的背影,说了她的名字。
——姮娥。
他那时想,她大约不会听见。
他那时想,这大约是他最后一次唤她。
他不知道她听见了。
他不知道她把那一声“姮娥”藏在心里,九个月,每一天翻出来念一遍。
他不知道她每一天傍晚都站在瞭望台上,望着西边的路。
他不知道她煮过的那碗面,她一个人吃了很多遍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她的背影。
良久。
他低下头。
从衣襟最深处,取出一只小小的玉瓶。
那是西王母赐他的仙药。
本可助他重返神籍。
他没有用。
他把玉瓶收回去,和那方梅雀帕放在一起。
同他的心一起。
——他会回来的。
他只是走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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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枕边,耳朵轻轻蹭着她的手心。
她没有动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,很久很久。
她想起那一夜他站在门槛外,说“此去不知归期”。
她想起自己说“我等你”。
她想起他点头。
她想起他转身走入夜色,没有回头。
——她那时不知道。
她以为他点头,是应了她的等待。
她不知道,他点头,是在对自己说——
要活着回来。
她不知道。
她永远不会知道了。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窗外,伐桂声又响了。
咚、咚、咚。
她阖上眼睛。
五百七十年前那一碗面,盐放多了。
很咸。
他吃完了,一口都没剩。
她那时以为他只是饿了。
——她不知道,那是他这一生,最后一次吃她煮的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