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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射日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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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很大。
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要被风吹散。

“你回来,我再给你煮。”

——她没有问“你会不会回来”。

她没有问“我要等多久”。

她只是说:你回来,我再给你煮。

这是她十七年人生里,说过的最勇敢的一句话。

他不知道。

他站在那里,望着她的发顶。

她低着头,看不见他的表情。

——他没有告诉她,他今夜来,本是想道别的。

他从不在出征前见任何人。

他从不给人等待的念想。

他从不许诺。

可他站在她面前,望着她怀里那只洗得干干净净的陶碗,望着她鬓边沾着的一星柴灰,望着她攥着碗沿、骨节泛白的手指。

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口了。

良久。

他说:

“好。”

---

姮娥没有问他去了哪里。

她只知道那夜他吃完面,转身走入夜色。

她站在门槛上,目送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被黑暗吞没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她也没有唤他。

——她以为他只是出一趟远门。

她不知道此去昆仑,他要过火焰山、弱水河、刀森林。

她不知道他途中旧伤迸裂,几乎死在第三关。

她不知道他从天将贬为凡人,如今已是血肉之躯,每一道箭伤都会流血,每一道刀痕都会留疤。
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
她只是在每一个黄昏,站上部落最高的瞭望台。

阿妹问她:阿姊,你在等谁?

她说:等一个故人。

阿妹问:故人什么时候来?

她望着西天渐沉的落日,没有回答。

——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。

她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来。

她只知道,她说了等他。

她从不食言。

---

第四十九日,部落迎来第一场雨。

姮娥站在雨中,仰起头,让雨水落进眼睛里。

阿妹拽她的衣角:阿姊,你哭了?

她说:没有,是雨。

——那不是雨。

那是十日之灾结束的第三天。

她是从过路的商队那里听来的消息:

射日天神,姓羿名羿,挽弓射落九日,天地震动。

天帝欲封其为太阳神,镇守东天。

羿拒绝了。

天帝震怒,将其贬为凡人,永世不得返神籍。

商队首领说:听说那天神没有领赏,只说了一句“当初求药不是为封神”,转身就下了凡间。

首领说:也不知道他要去哪儿。

姮娥站在路边,听着这些话,一个字都没有说。

她转身走回部落。

走了七步,停下。

她抬起头。

云开雾散,天穹碧蓝如洗。

只有一个太阳,正悬中天。
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——他说不知归期。

——他说不知能否归来。

——他从来没说他要封神。

她低下头,继续走。

走回茅舍,推开门。

灶膛里的灰已经冷了。

她蹲下身,把灰扒开,添进新柴。

起火。

烧水。

下面。

她一个人吃了那碗面。

盐放多了。

很咸。

她一口一口吃完,把汤也喝尽。

然后把碗洗干净,放回碗架。

——他会回来的。

她这样想。

他只是走慢了。

---

他回来的时候,已是九个月后。

姮娥站在部落入口,看着那个黑点从天边一点一点变大。

他骑着马。

不,不是马——那是一只形销骨立的异兽,四蹄踏火,皮毛焦黑,每一步都像耗尽全部力气。

他在部落入口勒住缰绳。

她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
他翻身下马。

落了地,踉跄一步,扶住马鞍才稳住身形。

她看见他的脸。

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。眼窝深陷,眉骨的旧疤像一道新凿的沟壑。他左边的袖子空荡荡地垂着,里面没有手臂。

她张了张嘴。

没有声音。

他看着她。

他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太淡,淡得像她从前绣坏了的梅枝,勉强撑着一口气挂在绢上。

他说:

“尚安。”

他说:

“勿念。”

她站在那里,很久很久。

久到部落里有人围过来,久到阿妹拽她的衣角,久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干涩得像砂石。

她说:

“……面凉了。”

他点头。

“我重新煮。”

她转身。

他没有叫住她。

她走进茅舍,蹲在灶膛前,生火。

烟熏进眼睛里。

她抬手去揉。

揉了一下。

又一下。

指背湿了。

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膝间。

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,映得她满身都是暖色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所以她不知道,他就站在门槛外。

他没有进来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她蹲在灶膛前、蜷成一团的背影。

他的左手垂在身侧。

——他没有右臂了。

他也没有告诉她,那支右臂,是在射落第九日时,被太阳真火生生烧化的。

他没有告诉她,他之所以拒绝封神,是因为封神的条件是“斩断凡缘”。

他没有告诉她,那九个月里,他每一次闭上眼睛,都会梦见昆仑后溪的溪水。

梦见她低着头,替他包扎伤口。

梦见她鬓边的碎发落在他锁骨上,很轻,很痒。

梦见她转身走出七步,他对着她的背影,说了她的名字。

——姮娥。

他那时想,她大约不会听见。

他那时想,这大约是他最后一次唤她。

他不知道她听见了。

他不知道她把那一声“姮娥”藏在心里,九个月,每一天翻出来念一遍。

他不知道她每一天傍晚都站在瞭望台上,望着西边的路。

他不知道她煮过的那碗面,她一个人吃了很多遍。
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她的背影。

良久。

他低下头。

从衣襟最深处,取出一只小小的玉瓶。

那是西王母赐他的仙药。

本可助他重返神籍。

他没有用。

他把玉瓶收回去,和那方梅雀帕放在一起。

同他的心一起。

——他会回来的。

他只是走慢了。

---

五百七十年后。

月宫。
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
玉兔伏在她枕边,耳朵轻轻蹭着她的手心。

她没有动。
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,很久很久。

她想起那一夜他站在门槛外,说“此去不知归期”。

她想起自己说“我等你”。

她想起他点头。

她想起他转身走入夜色,没有回头。

——她那时不知道。

她以为他点头,是应了她的等待。

她不知道,他点头,是在对自己说——

要活着回来。

她不知道。

她永远不会知道了。

她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
窗外,伐桂声又响了。

咚、咚、咚。

她阖上眼睛。

五百七十年前那一碗面,盐放多了。

很咸。

他吃完了,一口都没剩。

她那时以为他只是饿了。

——她不知道,那是他这一生,最后一次吃她煮的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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