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忘了问他叫什么名字。
那是她回到部落客舍、对镜卸钗时,才忽然想起的事。
镜中人眉目如常,只是耳后还沾着一星干涸的血迹——不知是他的,还是她替他清理伤口时不小心蹭上的。她浸湿帕子,一点一点拭净那抹赭红。
帕子是新的。方才在溪边用过的那方,她没有带回来。
她把它留在了他枕边。
——不,不是枕边。
她把它放进他掌心里了。
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扔掉。那方帕子沾了血、浸了溪水,梅枝染成淡红,雀鸟只剩半边翅膀。换作是她,大约也不会留。
她不该那样仓促离开。
至少该问一问他的名字。
——可就算问了,又能怎样呢?
她是东夷部落长女,他是来历不明的伤者。明日父亲觐见完西王母,后日他们便要启程下山。昆仑山与东夷,隔了三千里云海。
她不会再来。
他大约也不会记得。
她把沾血的帕子放进水盆,看着那抹红丝丝缕缕化开,像暮色沉进溪水里。
不必问了。
她这样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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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,父亲被西王母再度召见。
她独自留在客舍,推开窗,望见后山的方向。
——只是望一望。
她对自己说。
然后她阖上窗,坐在案前,铺开一幅新帛,打算把昨夜没绣完的兰草补上。
针穿进去,又拔出来。
线打了结。
她把结解开,重新穿针。
针尖扎进指尖,沁出一粒血珠。
她把血珠揩去,放下绣棚,站起身,推开窗。
后山的溪水还在流。
她阖上窗,坐回案前。
拿起绣棚,放下。
拿起剪子,放下。
窗棂的影子从东墙移到西墙。
她终究还是推开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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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不是去找他的。
她只是……担心那条溪里还有别的伤者。
她这样对自己解释。
于是她的脚步越来越快,裙摆拂过低垂的兰草,惊起三两鹧鸪。溪声渐近,她绕过那块山石,潭水依然碧绿,碎石滩依然空寂——
他不在。
她站在昨夜他躺过的地方,脚下踩到自己留下的湿鞋印。水痕已经干了,只剩一圈淡白的渍,像从没存在过。
她低下头。
她应该回去了。
她转过身。
——身后有人。
她几乎是撞进他怀里的。
不,不是怀里。她撞上了他的胸口,那道被她清理过的伤口正在她额头前三寸的位置。她闻到松脂与皮革的气息,还有淡淡的、被溪水冲刷过的血腥气。
她猛然后退,脚后跟踩到碎石,整个人朝后仰去——
他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那只手烫得像烙铁,力道却意外地轻。只是虚虚拢着,仿佛她是一捧经不起握紧的溪水。
她稳住身形。
他松开手。
两个人隔着三尺距离,谁都没有说话。
日光明晃晃地铺在溪面上,碎成千万片银鳞。昆仑的夏末没有蝉鸣,只有水声,只有风声,只有她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。
她不该来的。
她是部落长女,未出阁的女子,不该独自来荒僻的后山寻一个陌生男人。
她该说点什么。说她只是路过,说她来寻丢失的耳坠,说——
“伤还疼吗。”
话出口的一瞬间,她想把自己埋进溪水里。
他看着她。
还是那种目光——沉沉的,没有波澜,却让她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钉在板上的绢帛,每一根丝缕都在他眼前铺开。
“……不疼。”
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哑。
她垂下眼睛,盯着自己被他握过的手腕。那里没有红印,没有淤痕,可她总觉得那一圈皮肤在发烫。
“你的帕子。”
她抬起头。
他摊开手掌,掌心放着那方梅雀帕。
——洗过了。
血迹不见了,溪水的湿痕不见了。梅枝还是那枝梅枝,雀鸟还是那只缺了眼睛的雀鸟,被洗得干干净净,叠得方方正正。
像等待检阅的贡品。
她没有接。
他也没有收回去。
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。她盯着帕子,他盯着她。
很久。
久到她几乎以为时间凝固在了这一刻。
“……你不要了?”他问。
不是质问。不是责怪。只是陈述,只是在确认。
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。
“那是我送你的。”她说,“送人的东西,哪有退回来的道理。”
他低头看着那方帕子。
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开始后悔自己说了那句话——太唐突了,太自作多情了,他不过是觉得别人的东西不该据为己有,她凭什么摆出一副被辜负的姿态——
“我没有退。”
他说。
她抬起头。
他已经把帕子收回去了。不是收回掌心,是收进衣襟——贴身的、靠心的那一层。动作很轻,却很郑重,像藏一件舍不得用的旧物。
她怔怔地看着他的手指在衣襟外停了一瞬。
然后他说:
“我叫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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羿。
她把这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。
没有姓,只有一个单名。神裔不需要姓氏,就像日月不需要前缀。
“你是神?”她问。
“曾是。”
他没有解释这个“曾”从何来,也没有说他为什么会一身是血地倒在昆仑后溪。她也没有追问。
——她只是部落长女,他是神裔。她没有资格问。
“你多大了?”她又问。
他想了想。
“记不清。”
“……那你还记得什么?”
他看着她。
“记得射日。”
她屏住呼吸。
射日。十日并出、焦土千里、英雄挽弓射落九日——那是她从小听到大的传说。部落里的老人说,射日的天神姓羿,是天帝之子,射日之后被册封为日宫护法,从此长居天庭,再未下凡。
那个传说里的人,此刻站在她面前。
一身洗不净的血污,一身没养好的旧伤。
从神将贬为凡人。
——她没有问为什么。
她只是低下头,从袖中取出新裁的白布条。昨夜回去后她翻遍行囊,找不到更好的伤药,只寻到一匹未染色的细葛布。她裁成两指宽的布条,边角收得密密匝匝,叠了一小沓。
“你的伤口要重新包扎。”她说,“昨天的帕子太薄了。”
他不动。
她等了等,见他还是不动,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。
“你……你坐下。”
他坐下了。
盘腿坐在碎石滩上,脊背挺直,像一尊落进凡尘的石像。
她绕到他身后,跪坐下来。
那道伤口从左肩斜劈至右肋,昨夜她只是简单清理了表面,今早他大约自己又重新清洗过,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。她不敢碰那翻卷的皮肉,只把葛布条轻轻覆上去,一圈一圈绕紧。
他没有出声。
从头到尾,一声都没有。
她绕完最后一圈,把布头塞进前一层缝隙里,轻轻按了按。
“好了。”
她收回手。
他没有动。
她跪坐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脊背。肩胛骨隔着薄薄的衣料,像两座沉默的山脊。她忽然很想问问他,这许多年,有没有人替他包扎过伤口。
——大约没有吧。
没有人敢在天神面前逾矩。
没有人敢触碰他的脊背。
她垂下眼睛,把剩余的葛布条叠好,放回袖中。
“……你可以转过来。”
他转过来。
她来不及收回视线,正正撞进他眼里。
近。
太近了。
她甚至能看清他眉骨那道旧箭疤的纹路。那疤从他眉峰斜切至眉尾,把原本英挺的眉斩成两截,却无损于那张脸的沉毅。
她应该退后。
她的理智在说:退后,起身,告辞,再也不要独自来后山。
可她的身体没有动。
他就那样看着她。
没有笑,没有谢,没有任何表情。
只是看着。
溪水潺潺。
风过林梢。
她忽然觉得脸很烫。
“你……”
她想说“你看什么”。
可她没有问出口。
因为他开口了。
他说:
“你睫毛上有露水。”
她怔住。
——又是露水。
她下意识抬起手背去蹭,什么都没有蹭到。今晨她没有汲水,没有在溪边蹲过,睫毛上哪里来的露水?
她愣愣地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