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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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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也在看她。

目光很静。像昆仑山顶的雪,像月宫深处的寒潭。

——然后她看见了。

他眼睫上凝着极细的水珠。

是方才她替他包扎时,他垂着眼,溪边水汽沾湿了他的睫毛,他竟一直没眨过。

那滴露水不是她的。

是他的。

她看见那滴露水从他眼睫上滑落。

滑过他的眼尾。

滑过那道旧箭疤的末梢。

没入他鬓边。

——他没有眨眼。

从她开始包扎到包扎结束,他没有眨过一次眼。

他一直看着她。

她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
良久。

久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渐渐平复。

久到她听见远处的女官在唤她的名字。

她站起身。

“我要回去了。”

他点头。

她走出三步。

停住。

回过头。

他还坐在原地,膝上搁着那方洗干净的梅雀帕。日光从林隙筛下来,在他眉间落了一道淡淡的金痕。

她张了张嘴。

她想问:你伤好了之后,要去哪里?

她想问:你会不会还记得昆仑山后溪,有一个替你包扎过的女子?

她想问:你……会不会再来找我?

可她什么都没问。

她只是说:

“我叫姮娥。”

他点头。

“昨日你说过了。”

她垂下眼睛。

“我怕你忘了。”

他没有回答。

她等了等。

溪水还在流。

她转身离开。

走出七步。

——身后传来他的声音。

很低,很轻,像弓弦拨动后的余音。

“姮娥。”

她停住脚步。

没有回头。

她只是站在那儿,等他继续说。

等了很久。

他说:

“我会记得。”

---

那一年姮娥十七岁。

她不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。

她以为“记得”只是一句客套,就像“多谢”一样寻常。

她不知道。

他不会说“多谢”。

他这一生,从没有人教过他道谢。

他只会把别人送他的东西收进衣襟里。

他只会忍着不眨眼,为了多看她一会儿。

他只会记住她睫毛上有没有露水,她裙摆沾了几片草叶,她绣帕子上那只雀鸟缺了一只眼睛。

他只会——

在她转身走出七步之后,把那三个字含在舌尖,等了三息,才终于说出口。

姮娥。

他怕说早了,她听不见。

他怕说晚了,她已经走远。

他怕这是他最后一次唤她的名字。

他怕她永远不会知道,他记住了。

——他全都记住了。

---

五百七十年后。

月宫。
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
玉兔伏在她枕边,耳朵轻轻动了动。
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,很久很久。

然后她低下头,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
“他记住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
玉兔的耳朵贴着她的掌心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“他真的记住了。”

——她是在他去世后三百年,才从吴刚口中听说的。

那日有穷国使节上天庭呈递国书,说先王遗物中有一方旧帕,随葬入陵,不知是何来历,只知先王临终前攥在手里,掰都掰不开。

吴刚说:我替你去看了。

他说:那是你的帕子。

他说:他带进棺材里了。

嫦娥坐在广寒宫的廊下,听着这些话,很久没有动。

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捣药。

她没有哭。

五百七十年了。

她早已不会哭了。

——可她还记得那日昆仑后溪,他眼睫上挂着露水,看着她,一眨不眨。

她那时不懂。

她以为他只是奇怪。

她以为那不是喜欢。

她以为——

她以为了太多。

她把玉兔抱起来,额头抵着那团温热的绒毛。

“你替我去看看他好不好?”

玉兔的耳朵垂下来。

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
“算了。”她说,“你也不认得路。”

玉兔在她掌心蹭了蹭。

月宫的银屑落下来,无声无息。

她望着那横亘天际的银河。

——他不会记得路了吧。

五百年,够一个人轮回七世。

他早已是凡人了,饮过孟婆汤,走过奈何桥,把她忘得干干净净。

可她还是想问问他:

那方帕子,你带进棺材里了。

那你记不记得——

是谁把它放进你掌心的?

窗棂外的银河没有回答。

她独自坐着。

坐着坐着,天就亮了。

玉兔从她膝上跳下去,一蹦一蹦,蹦到药臼边,两只前爪搭在臼沿上,歪着头看她。

她低下头,对上那双朱红的眼睛。

良久。

她轻声说:

“他叫羿。”

玉兔眨了眨眼。

“那是他的名字。”

“我只唤过一次。”

“五百七十年了。”

“我怕我也忘了。”

玉兔不动了。

她把它抱起来,拢进怀里。

窗外,伐桂声又响了。

咚、咚、咚。

她阖上眼睛。

——羿。

她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
又一遍。

像五百七十年前,她把那个单名含在舌尖,不敢念出声,怕被他听见。

怕他听见了,她会更加舍不得走。

她那时不知道。

她走了之后,他对着她坐过的那块石头,坐了很久。

很久。

久到日头西沉,暮色四合。

久到那方梅雀帕在他掌心里,被体温焐成了热的。

久到他终于起身,离开后溪,独自走入昆仑的夜色里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他是神裔,是射日英雄,是从不在人前示弱的羿。

可他走出第七步的时候,停了一停。

他回过头。

溪水还在流。

她坐过的那块石头还在原地。

她不在了。

他在那儿站了很久。

风从后山来,吹过他的衣袂。

他低下头,把那方帕子收进衣襟最深处。

然后他继续走。

走向他不知道的未来。

走向她没有他的凡间。

走向她永远不会知道的、沉默的、漫长的一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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