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也在看她。
目光很静。像昆仑山顶的雪,像月宫深处的寒潭。
——然后她看见了。
他眼睫上凝着极细的水珠。
是方才她替他包扎时,他垂着眼,溪边水汽沾湿了他的睫毛,他竟一直没眨过。
那滴露水不是她的。
是他的。
她看见那滴露水从他眼睫上滑落。
滑过他的眼尾。
滑过那道旧箭疤的末梢。
没入他鬓边。
——他没有眨眼。
从她开始包扎到包扎结束,他没有眨过一次眼。
他一直看着她。
她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良久。
久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渐渐平复。
久到她听见远处的女官在唤她的名字。
她站起身。
“我要回去了。”
他点头。
她走出三步。
停住。
回过头。
他还坐在原地,膝上搁着那方洗干净的梅雀帕。日光从林隙筛下来,在他眉间落了一道淡淡的金痕。
她张了张嘴。
她想问:你伤好了之后,要去哪里?
她想问:你会不会还记得昆仑山后溪,有一个替你包扎过的女子?
她想问:你……会不会再来找我?
可她什么都没问。
她只是说:
“我叫姮娥。”
他点头。
“昨日你说过了。”
她垂下眼睛。
“我怕你忘了。”
他没有回答。
她等了等。
溪水还在流。
她转身离开。
走出七步。
——身后传来他的声音。
很低,很轻,像弓弦拨动后的余音。
“姮娥。”
她停住脚步。
没有回头。
她只是站在那儿,等他继续说。
等了很久。
他说:
“我会记得。”
---
那一年姮娥十七岁。
她不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。
她以为“记得”只是一句客套,就像“多谢”一样寻常。
她不知道。
他不会说“多谢”。
他这一生,从没有人教过他道谢。
他只会把别人送他的东西收进衣襟里。
他只会忍着不眨眼,为了多看她一会儿。
他只会记住她睫毛上有没有露水,她裙摆沾了几片草叶,她绣帕子上那只雀鸟缺了一只眼睛。
他只会——
在她转身走出七步之后,把那三个字含在舌尖,等了三息,才终于说出口。
姮娥。
他怕说早了,她听不见。
他怕说晚了,她已经走远。
他怕这是他最后一次唤她的名字。
他怕她永远不会知道,他记住了。
——他全都记住了。
---
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枕边,耳朵轻轻动了动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,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低下头,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“他记住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玉兔的耳朵贴着她的掌心。
她闭上眼睛。
“他真的记住了。”
——她是在他去世后三百年,才从吴刚口中听说的。
那日有穷国使节上天庭呈递国书,说先王遗物中有一方旧帕,随葬入陵,不知是何来历,只知先王临终前攥在手里,掰都掰不开。
吴刚说:我替你去看了。
他说:那是你的帕子。
他说:他带进棺材里了。
嫦娥坐在广寒宫的廊下,听着这些话,很久没有动。
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捣药。
她没有哭。
五百七十年了。
她早已不会哭了。
——可她还记得那日昆仑后溪,他眼睫上挂着露水,看着她,一眨不眨。
她那时不懂。
她以为他只是奇怪。
她以为那不是喜欢。
她以为——
她以为了太多。
她把玉兔抱起来,额头抵着那团温热的绒毛。
“你替我去看看他好不好?”
玉兔的耳朵垂下来。
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算了。”她说,“你也不认得路。”
玉兔在她掌心蹭了蹭。
月宫的银屑落下来,无声无息。
她望着那横亘天际的银河。
——他不会记得路了吧。
五百年,够一个人轮回七世。
他早已是凡人了,饮过孟婆汤,走过奈何桥,把她忘得干干净净。
可她还是想问问他:
那方帕子,你带进棺材里了。
那你记不记得——
是谁把它放进你掌心的?
窗棂外的银河没有回答。
她独自坐着。
坐着坐着,天就亮了。
玉兔从她膝上跳下去,一蹦一蹦,蹦到药臼边,两只前爪搭在臼沿上,歪着头看她。
她低下头,对上那双朱红的眼睛。
良久。
她轻声说:
“他叫羿。”
玉兔眨了眨眼。
“那是他的名字。”
“我只唤过一次。”
“五百七十年了。”
“我怕我也忘了。”
玉兔不动了。
她把它抱起来,拢进怀里。
窗外,伐桂声又响了。
咚、咚、咚。
她阖上眼睛。
——羿。
她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又一遍。
像五百七十年前,她把那个单名含在舌尖,不敢念出声,怕被他听见。
怕他听见了,她会更加舍不得走。
她那时不知道。
她走了之后,他对着她坐过的那块石头,坐了很久。
很久。
久到日头西沉,暮色四合。
久到那方梅雀帕在他掌心里,被体温焐成了热的。
久到他终于起身,离开后溪,独自走入昆仑的夜色里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是神裔,是射日英雄,是从不在人前示弱的羿。
可他走出第七步的时候,停了一停。
他回过头。
溪水还在流。
她坐过的那块石头还在原地。
她不在了。
他在那儿站了很久。
风从后山来,吹过他的衣袂。
他低下头,把那方帕子收进衣襟最深处。
然后他继续走。
走向他不知道的未来。
走向她没有他的凡间。
走向她永远不会知道的、沉默的、漫长的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