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这一生,见过许多场水。
有穷国王城的护城河,春天涨绿,秋天澄碧。月宫的弱水,三千尺寒潭,没有波纹,像一块凝固的墨玉。人间凡世那些溪流江河,她在飞升之夜低头看过最后一眼,从此再没有近过。
可她记得最清楚的,是昆仑山后溪的水。
五百年前。或者五千年前。她早已算不清。
只记得那一日的水声很轻,潺潺的,像有人低声说着不必着急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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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的她还不叫嫦娥。
她叫姮娥,是东夷部落长女,随父进昆仑山,向西王母进贡本族的雪蚕丝。
十七岁,未嫁,未许人家。部落里最手巧的女儿,绣的梅雀能引来雀鸟啄窗。也最安静,宴饮时独坐末席,旁人高谈阔论,她只低头数自己袖口的针脚。
西王母蟠桃宴,三千年一度。
那是她第一次上天庭。
父亲说,你只管跟紧我,莫抬头,莫张望,莫与任何人说话。
她一一应了。
可她到底还是抬了一次头。
宴至中段,西王母赐酒。她跪在父亲身后接过玉杯,余光瞥见上首的珠帘微动,帘后有一道沉静的目光,正落在她发顶。
她不敢确认是不是自己的错觉。
更不敢再抬头。
那杯酒她喝了很久,一小口一小口抿着,等那道目光移开。
——等她终于鼓起勇气悄悄抬起眼帘,帘后人已经离席,只剩珠串轻轻相撞,泠泠如溪水。
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。
只记得玉杯里的酒,明明是琼浆,她却尝出了后山溪水那种清冽的、微微苦涩的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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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贡的礼单在午时交割完毕。
父亲被留与西王母议事,她随女官引至偏殿等候。殿外有长廊,廊外有溪。
她说想去走走。女官颔首,只道莫要迷路。
昆仑山的路怎么会迷呢。
她自小在山野长大,辨方向从来看的不是路标,是风声、水声、树影倾斜的弧度。
她顺着溪水走。
越走越偏,越走越静,蟠桃宴的笙箫渐渐远成天边一抹余音。
溪在这里拐了一道弯,被山石挡住去路,折成一汪浅浅的潭。
潭边卧着一个人。
她停住脚步。
那是一个男人。
满身血污,辨不清衣袍的颜色,半身浸在水里,半身摊在碎石滩上。他面朝下伏着,背上的箭囊空了,腰间没有佩剑,左手紧紧攥着一截断箭。
她没有喊。
不是不想喊,是喊不出声——喉咙像被那只攥着断箭的手一并攥住了。
她想:死了吧。
她想:要不要去禀报西王母。
她想:后山的溪水这样冷,他泡了多久了?
她往前迈了一步。
碎石在她脚下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咔”。
那个“死人”动了。
——其实不是“动”,是他攥着断箭的手指,缓缓收紧了一寸。
她还活着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四个字会先于恐惧浮上来。
她走过去,在他身侧蹲下。
近了他才不像是“死人”。肩背起伏极缓,像冬日湖面将冻未冻时底下依然涌动的暗流。她伸出手,指尖探向他颈侧。
很烫。
烫得像那块皮肉下藏着一轮太阳。
她缩回手,又伸出去。这次是去翻他的身子。他太重了,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他从水里拖出半边,让他枕在她膝上。
——很多年后她回想这一幕,依然说不清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害怕。
一个浑身浴血、不知来历、不知敌友的男人。
一个荒僻到连女官都说“莫要迷路”的后山溪谷。
她十七岁,手无寸铁,甚至没有带一把裁布的剪子。
可她就是把他翻过来了。
血污之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。眉骨很深,眉尾有一道旧箭疤,把那道本该英挺的眉切成了两截。他阖着眼,眼睫湿透,贴在下眼睑上,像溺水的鸦羽。
她摸向他的胸口——那里有一道很长的伤口,从左肩斜劈至右肋,皮肉翻卷,血已经凝成黑褐色,衣料嵌进伤口里,和痂长在了一起。
他怎么受的伤?
他怎么到的这里?
他为什么一个人?
他叫什么名字?
她一个问题都没有问。
她只是低下头,从袖中取出随身带的绢帕。那是她绣了半个月的梅雀图,本要带回家给母亲看的。
她把帕子浸进溪水里。
冰凉的溪水没过她的指尖,没过绣了半个月的梅枝,没过那只还没绣完眼睛的雀鸟。
她拧干帕子,轻轻覆上他的额头。
他眉峰微不可查地一动。
她没看见。
她正低着头,专心致志地把沾在他伤口里的衣料碎屑一点一点挑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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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醒的时候,溪水已经流过三趟。
她第三次拧干帕子,刚要覆上他的额,对上了一双眼睛。
那不是伤者应有的眼睛。
没有涣散,没有恍惚,没有刚从昏迷中挣扎出来的茫然。那双眼沉静得像昆仑山顶万年不化的雪渊,从睁开的一瞬间就是清醒的。
她被那双眼钉在原地。
他看着她。不,不是“看”——他在审视她,像猎鹰审视闯入领地的野兔。
她的手悬在半空,帕子还在滴水,滴在他锁骨上。他垂眼看了一眼那滴水,又抬眼看着她。
她说不出话。
他也没有说。
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。久到她几乎要垂下眼睛,移开帕子,起身离开。
他说:
“你睫毛上有露水。”
那声音很低,很哑,像久未擦拭的弓弦。
她怔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