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露水?
她抬起手背蹭了蹭眼睫,蹭下一星晶亮的水珠。原来方才蹲在溪边拧帕子,水花溅起来,沾在了睫毛上,她浑然不觉。
她垂下眼睛,用袖子去擦。越擦越乱,睫毛湿成一绺一绺,大约很狼狈。
她没有抬头。
她不知道他在看着她。
她不知道他看了很久。
久到足够她擦完睫毛,足够她把帕子叠好,足够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“……你醒了就好。”
她把帕子放进他掌心。
“你的伤我简单清理过了,但这里没有药,你得去找医官——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他打断她。
她的话尾断在半空。
“……姮娥。”她说。
他没有说“好名字”,也没有说“多谢”。他只是把那两个字含在唇间,没有念出声,眼睫垂落,遮住了那双雪渊似的眼。
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断箭上掰开,取出那截箭镞,放进自己袖中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。
她只是觉得,他攥得那样紧,大约是很重要的东西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支箭是他射落第九日时,从天庭堕下的最后一支。箭镞里封着他一缕神念。
他把那缕神念攥了一路。
从天上,到昆仑。
从神将,到凡人。
她不知道。
他也没有说。
---
父亲寻来时,她正坐在溪边石头上,守着那个再次昏睡过去的男人。
父亲问:此人是谁?
她说:不知。
父亲问:为何在此?
她说:路过。
父亲看着她袖口沾染的血迹,看着她膝盖上跪湿的裙摆,看着她还滴着水的手指尖。
父亲什么都没有再问。
良久,老人叹了口气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
她站起身,跟在他身后走出三步。
又停住。
她回过头。
夕阳正从西边沉落,余晖铺满溪面。那个男人还在昏睡,半边脸浸在金色水光里,眉骨的箭疤染成了浅琥珀色。
她忽然想问问他叫什么名字。
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
——她连他为什么受伤都不知道。
——她连他是神是魔都不知道。
——她只守了他一个下午,连话都没有说上几句。
她有什么资格问他的名字呢。
她转过身,跟着父亲走上归途。
身后,溪水还在潺潺地流。
她没有回头。
所以她不知道——
她走出第七步的时候,那个“昏睡”的男人睁开了眼睛。
他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。
很久很久,他低下头。
掌心还握着她留下的那方帕子。
帕角绣着一枝梅,梅梢立着雀鸟,雀鸟的眼睛还没有绣完。
他用拇指轻轻抚过那只没有眼睛的雀。
然后他把帕子收进贴身的衣襟里。
——那里还放着西王母刚刚赐下的、本可助他重返神籍的仙丹。
他没有服用那枚仙丹。
他把那方缺了眼睛的梅雀图,放在了仙丹旁边。
同他的心一起。
---
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,广寒殿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枕边,蜷成一团雪白的绒球,呼吸轻匀。
她没有动,只是睁着眼睛,望着穹顶上亘古不灭的星河。
她又梦见昆仑了。
梦见那条溪,那汪潭,那个浑身浴血的男人。
——她至今不知道,他昏迷中握着的断箭,封着他一缕神念。
——她至今不知道,她走后他睁开眼睛,目送了她很久。
——她至今不知道,她随手留下的那方帕子,在他贴身衣襟里藏了三十年,直到布纹磨烂、绣线褪色,直到那只雀鸟的眼睛再也看不清曾经要落向何方。
她不知道。
她永远不会知道了。
她只是在这五百七十年后的月宫寒夜里,忽然想起——
那天她离开溪边,走了七步。
他没有喊她。
她以为他不在乎。
——她不知道,他从不说爱,不是因为不爱。
是因为他这一生,从没有人教过他那两个字怎么说出口。
玉兔在她枕边动了动。
她轻轻伸出手,覆上那团温热。
广寒宫的银屑落在窗外,无声无息。
像五百七十年前,昆仑后溪的水。
像他望着她背影时,始终没有喊出口的那个名字。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