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放多了。
很咸。
他吃完了,一口都没剩。
她那时以为他只是饿了。
现在她想,他大约不知道怎么说“好吃”。
他大约也不知道怎么说“我会回来”。
他大约不知道怎么说——
她在梅树下蹲下身。
把脸埋进膝间。
——他大约不知道,她不是非要等他回来。
她只是怕,万一他回来了,没有人替他系氅衣的系带。
没有人记得他爱吃酸。
没有人知道,他那样沉默的人,其实也有一颗心。
一颗和她一样,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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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七日。
羿出征的第七十三日。
姮娥站在瞭望台上。
远处的官道空空荡荡,连日晒把黄土晒成了龟裂的白。
她站在那里,望着那条路。
很久。
阿妹在台下唤她:“阿姊!阿姊!父亲叫你回去用饭!”
她没有动。
“阿姊——!”
她低下头。
“你先回。”
“阿姊你呢?”
她望着西边。
“我再站一会儿。”
阿妹走了。
日头渐渐西沉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扶着旗杆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阿娘还在的时候。
阿娘也是每日站在部落入口,望着西边的路。
那时她问阿娘:阿娘在等谁?
阿娘说:等你阿爹。
她问:阿爹什么时候回来?
阿娘说:打完仗就回来。
她问:阿爹要是打很久呢?
阿娘低下头,摸了摸她的发顶。
阿娘说:那便等很久。
那时她不懂。
现在她懂了。
她站在瞭望台上,望着西边的路。
阿娘等的人,等回来了。
——她等的人呢。
她不知道。
她只是继续站在那里。
像当年阿娘一样。
像这世上千千万万等归人一样。
像那株昆仑山来的梅树苗——被种在东夷贫瘠的土地上,没有雨,没有露,只有她每日省下来的半碗水。
它在活。
它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。
它只是还在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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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一日。
梅子腌好了。
姮娥把陶罐从阴凉处搬出来,揭开封泥。
一股酸香扑鼻而来。
她用木筷夹出一颗,放进嘴里。
——酸。
酸得舌根发麻。
她含着那颗梅子,忽然笑了一下。
阿妹凑过来:“阿姊,好吃吗?”
她说:“酸。”
阿妹吐了吐舌头,跑开了。
她把陶罐重新封好,抱进自己房中。
罐底那行小字,在阴影里安安静静。
“等那人归。”
她把陶罐放在枕边。
每日清晨醒来,第一眼看见。
每日夜里入睡,最后一眼也是它。
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。
她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她腌的梅子。
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在别处吃了别人的梅子,从此觉得她腌的太酸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是每天把罐子擦一遍,每天夹出一颗梅子尝一尝。
——没有坏。
——还是酸的。
——他回来的时候,还能吃。
她把梅核吐在掌心,放在窗台上。
一颗。
两颗。
三颗。
窗台渐渐铺满小小的、褐色的核。
像她在等待里一粒一粒数过的光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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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七日。
姮娥站在瞭望台上。
远处的官道尽头,出现了一个黑点。
她攥着旗杆的手骤然收紧。
黑点越来越大。
不是他。
是部落里出征的男人们。
她数着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没有他。
队伍越来越近。她看见父亲走在最前头,满脸风霜,看见族人衣衫褴褛,神情疲惫。
没有他。
她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父亲走到台下,仰起头,看着她。
父女二人隔着三十三级石阶,隔着三个月零二十四天。
父亲说:
“他赢了。”
她说:
“嗯。”
父亲说:
“九日俱落。”
她说:
“嗯。”
父亲说:
“他没有回来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父亲说:
“他去昆仑了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父亲说:
“他说——”
父亲顿了顿。
“他说,让你不要等了。”
她站在那里。
很久很久。
风吹过她的眼角。
她低下头。
“女儿知道了。”
她走下瞭望台。
三十三级石阶,她走得很慢。
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父亲看着她从身侧走过,想伸手扶她,手抬到半空,又落下了。
她走回自己房中。
推开窗。
窗台上那些梅核还在,被风吹得干干净净。
她抱起那只陶罐。
罐底那行小字,在阴影里安安静静。
“等那人归。”
她把罐子放回原处。
然后她坐下来。
坐在窗前。
望着西边的路。
——他说不要等。
她知道的。
她只是不知道,除了等,她还能做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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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,耳朵轻轻蹭着她的手心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,很久很久。
窗外,伐桂声又响了。
咚、咚、咚。
她低下头,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“我腌的梅子,”她轻声说,“他还一颗都没尝过。”
玉兔的耳朵垂下来。
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那时我想,等他回来,就开罐给他吃。”
“等他回来。”
“等他回来。”
她重复了三遍。
然后她不说话了。
月宫的银屑落下来,无声无息。
——他后来吃过了。
那是在她奔月后的第三年。
姮娥进宫,在后羿的寝殿里发现了一只陶罐。
罐底刻着一行字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那罐梅子放在了他的书案上。
后羿下朝回来,看见那只陶罐。
他站着。
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打开封泥。
夹出一颗。
放进嘴里。
——很酸。
他把那颗梅子吃完。
又夹了一颗。
又夹了一颗。
姮娥站在门外,看着他的背影。
她看见他的肩在抖。
她没有进去。
——那是她第一次知道,原来沉默的人,不是不会痛。
他只是从不让人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