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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十日并出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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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拒绝了封神,天帝震怒,把他贬下凡了。”

父亲说。

“他临走时托人带话——”

父亲顿住了。

姮娥没有回头。

她只是攥着那根旗杆,指节泛白。

“带话说什么。”

她的声音很平。

像在问今日有没有雨,明日灶上还需不需要买盐。

父亲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然后老人说:

“他说——”

“‘尚安,勿念。’”

尚安。

勿念。

姮娥站在那里。

她把这两个词放在舌尖,尝了很久。

——尚安。

就是还活着。

——勿念。

就是不要等。

她松开旗杆。

她的手垂落在身侧。

她低下头。

瞭望台下,整个部落都在仰望着她。

她看见阿妹站在人群最前头,仰着小小的脸,眼眶红红的。

她看见母亲们抱着婴孩,父亲们牵着幼子。

她看见那些她从小看到老的面孔,每一张都望着她。

她站在这里。

站在东夷最高的瞭望台上。

站在她等了一百二十二日的西路边。

站在所有人目光的尽头。

——然后她哭了。

不是抽泣。

不是哽咽。

是没有声音的。

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,滑过她十九年来从不在人前示弱的脸。

一颗。

两颗。

三颗。

像那年昆仑后溪的水珠,从她睫毛上坠落。

她站在那里,哭着。

没有捂脸。

没有转身。

没有躲。

她只是站在所有人面前,让眼泪流下来。

风从西边来,吹过她的面颊。

她把那句“勿念”含在舌尖。

他说勿念。

她念了一百二十二日。

他让她不要等。

她还是会等。

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。

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。

她不知道他是否还记着那个替他系氅衣系带、替他腌酸掉牙的梅子、在他出征前那夜煮了一碗咸面给他的女子。
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——

他说“尚安”。

他还活着。

他活着。

她蹲下身。

蹲在瞭望台的青石板上,把脸埋进膝间。
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
很轻。

像那年梅树下,她问他疼不疼。

她说:

“活着就好。”

“活着就好。”

她重复了两遍。

然后她不说话了。

只是蹲在那里,把眼泪一滴一滴浸进自己的裙裾。

瞭望台下,阿妹忽然放声大哭。

小姑娘不懂什么射日、什么封神、什么右臂烧没了。

小姑娘只看见阿姊哭了。

阿姊从来不在人前哭的。

阿姊一定是疼极了。

阿妹哭着跑上石阶,扑进姮娥怀里。

“阿姊——阿姊——不哭——”

姮娥抱着她。

她抱着阿妹,把头埋进妹妹小小的肩窝。

她说:

“阿姊没哭。”

阿妹说:

“你骗人。”

姮娥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继续抱着阿妹,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。

像很多年前,阿娘还在的时候。

阿娘也是这样抱着她。

阿娘说:阿姮,等你长大就会知道,这世上有一种疼,是哭不出来的。

那时她不懂。

现在她懂了。

——他不是“勿念”。

他是怕她念坏了身子。

他是怕她等白了头。

他是怕她等成了她阿娘那样——从青丝等到白发,从日出等到日落,等到等的人终于归来,她已经不习惯不等了。

他不知道。

她不怕等。

她只怕他不回来。

——她更怕他回来了,她却没能等到。

---

那天夜里,姮娥没有睡。

她坐在窗前,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。

她把那只腌梅子的陶罐从角落里抱出来。

揭开封泥。

夹出一颗梅子。

放进嘴里。

——很酸。

酸得舌根发麻,酸得眼眶又湿了。

她含着那颗梅子。

很久很久。

然后她把它咽下去。

她把封泥重新盖好,把陶罐抱在怀里。

她低下头,额头抵着罐沿。

她说:

“羿。”

她说:

“你说勿念。”

她说:

“我做不到。”

她说:

“你怪我吧。”

窗外没有回答。

月光照进来,铺了她满身。

她把那只陶罐抱得很紧。

像抱着一句从未说出口的“等我回来”。

——他没有说。

他从来不说。

可她知道的。

那夜他站在门槛外,她说“我等你”。

他点头。

他点头的时候,眼睛在看着她。

他从来没有那样看过别人。

他只看过她。

她知道的。

她一直都知道的。

她只是不敢确认。

她只是怕自己会错了意。

她只是——和他一样。

不知道怎么说。

不知道怎么做。

不知道怎样才能让那个人知道——

她在等他。

她一直在等他。

她还会继续等下去。

等他回来吃她腌的梅子。

等他回来穿她缝的冬衣。

等他回来,站在她面前,说一句“我回来了”。

哪怕他不说。

哪怕他只是点头。

哪怕他什么都说不出口。

她也会等。

——她不知道他要很久很久才回来。

她不知道他回来时会形销骨立、右臂空悬。

她不知道那将是他最后一次远征。

她不知道后来的事。

她此刻只是坐在窗前,抱着一罐梅子,望着西边的路。

窗外月光如水。

她等到很晚很晚。

晚到油灯燃尽了最后一滴油。

晚到月影移过窗棂。

晚到她在案边睡着了。

——睡着的时候,她手里还攥着那颗没来得及放回去的梅核。

她的睫毛上挂着泪。

月光把它映成了一粒小小的、晶亮的露水。

像那年昆仑后溪。

像他昏迷初醒时,望着她,说的第一句话。

——“你睫毛上有露水。”

他看见了。

他每次都看见了。

他从来不说。

他从来不说——

他什么都不会说。

可他知道她的睫毛上什么时候有露水。

他知道她腌的梅子很酸。

他知道她缝冬衣时会把针脚藏进夹层里。

他知道她等他。

他都知道。

他只是不知道——她等他的时候,从来不怕等。

她只怕他不知道她在等。

——他不知道。

他永远都不知道了。

---

五百七十年后。

月宫。
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
玉兔伏在她膝上,耳朵轻轻蹭着她的手心。
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
很久很久。

她忽然低下头。

她看着自己的手。

这双手,五千年前替人系过氅衣系带,替人捣过梅泥敷伤口,替人煮过一碗盐放多了的长寿面。

这双手,五千年后捧着一只不会说话的玉兔,抚过它每一寸柔软的绒毛。

她轻声说:

“我那一日,在瞭望台上哭了。”
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
“那是第一次。”她说,“也是最后一次。”

她垂下眼睫。

“后来我再也没有在人前落过泪。”

——因为后来再也没有人值得她哭了。

——因为后来她哭的时候,永远是一个人。

——因为后来她终于明白,阿娘那句话没有说完的后半句是什么。

这世上有一种疼,是哭不出来的。

还有另一种疼,是哭出来了,却没有人替你擦眼泪。

她低下头,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
月宫的银屑落下来,无声无息。

她阖上眼睛。

五百七十年前那场泪,她哭了一炷香的时辰。

可那个应该替她擦眼泪的人,远在昆仑山。
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
他不知道她站在瞭望台上,在所有族人面前哭成了泪人。

他不知道她抱着那罐梅子,一夜一夜等他归来。

他不知道她把那句“勿念”含了一百二十二日,终究还是咽不下去。

他不知道。

他永远不会知道。

——就像她永远不知道,那夜他在昆仑山,对着月亮坐了一整夜。

他断臂的伤口疼得钻心。

他没有睡。

他只是一遍一遍抚着衣襟里那方梅雀帕。

那只雀鸟的眼睛,她忘了绣。

他替她记了一辈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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