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拒绝了封神,天帝震怒,把他贬下凡了。”
父亲说。
“他临走时托人带话——”
父亲顿住了。
姮娥没有回头。
她只是攥着那根旗杆,指节泛白。
“带话说什么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。
像在问今日有没有雨,明日灶上还需不需要买盐。
父亲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老人说:
“他说——”
“‘尚安,勿念。’”
尚安。
勿念。
姮娥站在那里。
她把这两个词放在舌尖,尝了很久。
——尚安。
就是还活着。
——勿念。
就是不要等。
她松开旗杆。
她的手垂落在身侧。
她低下头。
瞭望台下,整个部落都在仰望着她。
她看见阿妹站在人群最前头,仰着小小的脸,眼眶红红的。
她看见母亲们抱着婴孩,父亲们牵着幼子。
她看见那些她从小看到老的面孔,每一张都望着她。
她站在这里。
站在东夷最高的瞭望台上。
站在她等了一百二十二日的西路边。
站在所有人目光的尽头。
——然后她哭了。
不是抽泣。
不是哽咽。
是没有声音的。
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,滑过她十九年来从不在人前示弱的脸。
一颗。
两颗。
三颗。
像那年昆仑后溪的水珠,从她睫毛上坠落。
她站在那里,哭着。
没有捂脸。
没有转身。
没有躲。
她只是站在所有人面前,让眼泪流下来。
风从西边来,吹过她的面颊。
她把那句“勿念”含在舌尖。
他说勿念。
她念了一百二十二日。
他让她不要等。
她还是会等。
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。
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。
她不知道他是否还记着那个替他系氅衣系带、替他腌酸掉牙的梅子、在他出征前那夜煮了一碗咸面给他的女子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——
他说“尚安”。
他还活着。
他活着。
她蹲下身。
蹲在瞭望台的青石板上,把脸埋进膝间。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很轻。
像那年梅树下,她问他疼不疼。
她说:
“活着就好。”
“活着就好。”
她重复了两遍。
然后她不说话了。
只是蹲在那里,把眼泪一滴一滴浸进自己的裙裾。
瞭望台下,阿妹忽然放声大哭。
小姑娘不懂什么射日、什么封神、什么右臂烧没了。
小姑娘只看见阿姊哭了。
阿姊从来不在人前哭的。
阿姊一定是疼极了。
阿妹哭着跑上石阶,扑进姮娥怀里。
“阿姊——阿姊——不哭——”
姮娥抱着她。
她抱着阿妹,把头埋进妹妹小小的肩窝。
她说:
“阿姊没哭。”
阿妹说:
“你骗人。”
姮娥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继续抱着阿妹,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。
像很多年前,阿娘还在的时候。
阿娘也是这样抱着她。
阿娘说:阿姮,等你长大就会知道,这世上有一种疼,是哭不出来的。
那时她不懂。
现在她懂了。
——他不是“勿念”。
他是怕她念坏了身子。
他是怕她等白了头。
他是怕她等成了她阿娘那样——从青丝等到白发,从日出等到日落,等到等的人终于归来,她已经不习惯不等了。
他不知道。
她不怕等。
她只怕他不回来。
——她更怕他回来了,她却没能等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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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姮娥没有睡。
她坐在窗前,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。
她把那只腌梅子的陶罐从角落里抱出来。
揭开封泥。
夹出一颗梅子。
放进嘴里。
——很酸。
酸得舌根发麻,酸得眼眶又湿了。
她含着那颗梅子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把它咽下去。
她把封泥重新盖好,把陶罐抱在怀里。
她低下头,额头抵着罐沿。
她说:
“羿。”
她说:
“你说勿念。”
她说:
“我做不到。”
她说:
“你怪我吧。”
窗外没有回答。
月光照进来,铺了她满身。
她把那只陶罐抱得很紧。
像抱着一句从未说出口的“等我回来”。
——他没有说。
他从来不说。
可她知道的。
那夜他站在门槛外,她说“我等你”。
他点头。
他点头的时候,眼睛在看着她。
他从来没有那样看过别人。
他只看过她。
她知道的。
她一直都知道的。
她只是不敢确认。
她只是怕自己会错了意。
她只是——和他一样。
不知道怎么说。
不知道怎么做。
不知道怎样才能让那个人知道——
她在等他。
她一直在等他。
她还会继续等下去。
等他回来吃她腌的梅子。
等他回来穿她缝的冬衣。
等他回来,站在她面前,说一句“我回来了”。
哪怕他不说。
哪怕他只是点头。
哪怕他什么都说不出口。
她也会等。
——她不知道他要很久很久才回来。
她不知道他回来时会形销骨立、右臂空悬。
她不知道那将是他最后一次远征。
她不知道后来的事。
她此刻只是坐在窗前,抱着一罐梅子,望着西边的路。
窗外月光如水。
她等到很晚很晚。
晚到油灯燃尽了最后一滴油。
晚到月影移过窗棂。
晚到她在案边睡着了。
——睡着的时候,她手里还攥着那颗没来得及放回去的梅核。
她的睫毛上挂着泪。
月光把它映成了一粒小小的、晶亮的露水。
像那年昆仑后溪。
像他昏迷初醒时,望着她,说的第一句话。
——“你睫毛上有露水。”
他看见了。
他每次都看见了。
他从来不说。
他从来不说——
他什么都不会说。
可他知道她的睫毛上什么时候有露水。
他知道她腌的梅子很酸。
他知道她缝冬衣时会把针脚藏进夹层里。
他知道她等他。
他都知道。
他只是不知道——她等他的时候,从来不怕等。
她只怕他不知道她在等。
——他不知道。
他永远都不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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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百七十年后。
月宫。
嫦娥从梦中醒来。
玉兔伏在她膝上,耳朵轻轻蹭着她的手心。
她望着穹顶的星河。
很久很久。
她忽然低下头。
她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,五千年前替人系过氅衣系带,替人捣过梅泥敷伤口,替人煮过一碗盐放多了的长寿面。
这双手,五千年后捧着一只不会说话的玉兔,抚过它每一寸柔软的绒毛。
她轻声说:
“我那一日,在瞭望台上哭了。”
玉兔的耳朵动了动。
“那是第一次。”她说,“也是最后一次。”
她垂下眼睫。
“后来我再也没有在人前落过泪。”
——因为后来再也没有人值得她哭了。
——因为后来她哭的时候,永远是一个人。
——因为后来她终于明白,阿娘那句话没有说完的后半句是什么。
这世上有一种疼,是哭不出来的。
还有另一种疼,是哭出来了,却没有人替你擦眼泪。
她低下头,把玉兔拢进怀里。
月宫的银屑落下来,无声无息。
她阖上眼睛。
五百七十年前那场泪,她哭了一炷香的时辰。
可那个应该替她擦眼泪的人,远在昆仑山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不知道她站在瞭望台上,在所有族人面前哭成了泪人。
他不知道她抱着那罐梅子,一夜一夜等他归来。
他不知道她把那句“勿念”含了一百二十二日,终究还是咽不下去。
他不知道。
他永远不会知道。
——就像她永远不知道,那夜他在昆仑山,对着月亮坐了一整夜。
他断臂的伤口疼得钻心。
他没有睡。
他只是一遍一遍抚着衣襟里那方梅雀帕。
那只雀鸟的眼睛,她忘了绣。
他替她记了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