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什么都记得。
她记得他第一次来她寝殿,站在门槛外,不进来,只说了句“明日早朝,我先歇了”。她应了一声。他的影子在门上停了很久,才移开。
她记得他西行求药前夜,她替他系氅衣系带。他低头看她,说:“平安回来。”她点头。他顿了顿,又说:“等我。”
那是他第一次说“等我”。
她等了。等了九个月。等回来了一个人形的枯骨。
她记得他昏迷时握着她的手,烧糊涂了,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。
她以为那是梦呓。
她不知道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说出口。
玉兔在她怀里动了动,把头埋进她掌心。
她低下头,额发垂落,轻轻抵在那团温热的绒毛上。
远处,伐桂声又响起来了。
咚、咚、咚。
她闭上眼睛。
今夜月寒,人间应是中秋。
有人在吃她再也做不出的梅子酱吗。
有人还记得那年六月廿四,一碗面,一盏灯,一个埋头擦弓从不说爱的凡人吗。
玉兔的呼吸绵长而平稳,像一颗小小的、温热的心脏,伏在她空荡了五千年的胸口。
她忽然想问他一句话。
五千年前没来得及问,五千年后再无人可问。
她垂着眼睫,声音轻得像月宫的银屑:
“那一夜,你追到城墙上的时候……有没有喊我的名字?”
风从罡风裂隙漏进来,穿过广寒宫空的廊柱,穿过她霜白的发。
没有回答。
只有桂树年年岁岁,落着一样的叶。
她把玉兔抱起来,对着那双朱红的眼睛。
“你会不会说话?”
玉兔静静望着她。
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不会也好。”
“你若会说话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月光漫过她的衣襟,漫过阶前的银屑,漫过那只垂垂老矣的白兔。广寒宫静得像沉在海底的旧舟。
她就这样坐着。
坐着坐着,天就亮了。
——在月宫,天亮不过是银河转一个方向。
五千年了,她已不太在意天亮还是天黑。
她只是在这个六月廿四的夜晚,把那个人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从昆仑山下的初遇,到有穷国王城的七年。
从他出征时披甲的背影,到他昏迷时握着她手的温度。
从最后一夜他没来得及说的话,到她服下丹药时满口苦涩。
——原来仙丹是没有味道的。
她以为会很苦。
其实什么味道都没有。
像他沉默的这许多年。
像她不敢问的这许多年。
玉兔从她膝上跳下来,一蹦一蹦,蹦回广寒宫深处。
她独自坐在廊下,望着银河。
良久,她轻声说:
“姮娥。”
那是她的名字。
在凡间时,他这样唤她。
只有他这样唤她。
五千年了,再没有人这样唤过她。
她把那两个字含在舌尖,像含了一颗永远不会融化的梅子。
酸涩。
没有回甘。
——可她舍不得咽下去。
远处,伐桂声又停了。
吴刚大概又靠在树干上睡着了。
她起身,拢了拢空无一物的衣襟,一步一步走回广寒宫深处。
玉兔在宫门口等她。
她弯腰抱起它。
月宫又起风了。
她这一夜,终究没有问出那句话。
——你追到城墙上的时候,有没有喊我的名字?
她不知道答案。
她永远不会知道答案。
就像他永远不会知道,五千年后,六月廿四的夜晚,有人把一碗不曾煮过的长寿面,在心里煮了五千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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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嫦娥应悔偷灵药,碧海青天夜夜心。”
——她不是悔偷灵药。
她只是悔,那一夜走得那样急,竟忘了回头。
万一他正在追来呢。
万一他正在喊她的名字呢。
万一他的沉默,从来不是因为不爱。
——万一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说。
她不知道。
她永远不会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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