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被烧成红彤彤的一片,说不清具体是什么颜色,像琥珀在烛影里透出的光晕,又像陈年的老酒在琉璃杯中透出的流光,带着灼热的温度一般,漾开在整片天空。
琢玉轩内,王如璋独坐于堆着文书、信函和舆图的杂乱书案前,手指无意识地一直转动着指间那枚白玉戒指。
世家大族从来不缺能人巧匠。
摊在书案最上面的书信,是王氏最善堪舆的私客周百工到了徐州梨花镇后勘察亲笔所写:今徐州阳伏而不能出,阴迫而不能烝,于是有地动。是阳失其所而镇阴也。以余四十载观之,不出期年,徐州地必大动!
“百工的堪舆之术,无人出其左右。”王如璋还记得,这是父亲王行衍对周百工的评价。
王如璋看着舆图,梨花镇只占其中一点,渺小地可以忽略不计。但此刻,闪烁着光芒般教人紧紧吸引住了目光久久停留。他得出了一个他无法回避的结论。
徐州会有天灾!
而他,是现在玉京城内唯一确认此事的人。
——不对!
还有一个人,姬妩。
王如璋突然想起,十日前,姬妩坐在他身边漫不经心得说到此事的场景。
“王如璋,你看这个,可真好玩。”
“自我摘录开始,徐州地龙都出现三次了。依着我誊抄经验来看,当然会继续啦......”
王如璋想起姬妩说完这些便忘了,后来见他查阅文书,还惊奇问怎么喜欢看地理志,还跟她抱怨天气怎么这么多变。
姬妩是唯一跟他共享此事的人,哪怕她自己未曾察觉。
王如璋立刻起身,动作之快,让案上那封轻飘飘的书信被吹起之时被一只棱骨分明的手拿了去!
王如璋见到姬妩之时,姬妩刚走过吴王府长长的廊道。王如璋才蓦然发现自己直接来到了吴王府。
廊道两边的灯影稀疏,将姬妩的影子拖得长长的,看见王如璋的那刻眼神中迸发出光亮:“王如璋,你怎么来找我了?刚才朱颜跟我说的时候,我还疑惑呢!”
王如璋没有立刻回答,他上前走了几步,更快地来到姬妩的面前。他看见姬妩眼里的光亮,不知道为什么,内心突然安定了下来。这双明亮的双眸,与他脑海里的场景重叠了。原来小时候,她的眼睛也是这样亮。
“王如璋,你怎么了?”姬妩歪了歪头,迎上王如璋的目光,带着一丝她本人都没察觉的、独独面对王如璋时候才有的放松和自然。
王如璋咽喉动了动,好似千言万语已经在喉间,滚过了一遍又一遍。想告诉她,这几日翻阅了书籍,对比了之前地动之乱,还专门找了人去徐州勘察。十日之前你随口说的地龙还会继续是对的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,这不该是这样一个天真的女娘该承受的。
王如璋从袖中拿出一块玉佩,玉质温润,雕刻着简单的云纹,上书一个“玉”字,递到了姬妩的眼前:“给你。”
“给我这个做什么?”姬妩看着这块上等的羊脂白玉好奇问道,双手却接了过来,把玩了起来。
“小时候一同玩耍时,我弄丢了你最喜爱的七彩铃铛。你当时对我说,让我陪你一个。那时出门在外,没有像样的物件。现下你回来了,我就专门找了这个给你。我记得,你最爱铃铛和白玉。”王如璋的声音很轻,随着渐起的晚风一起飘进了姬妩的耳中。
姬妩看着玉佩笑出声来:“好,那我就收下了。”转而看向王如璋:“一个七彩铃铛换一枚玉佩,我们两清了。”
王如璋点了点头。
姬妩发现王如璋今日有点不对劲,神色不对劲。
平日里王如璋的神色是带着温润的,今日没有,还有点神思不属。
“王如璋,你怎么了?不是专门来给我送玉佩的吗?”姬妩放轻了声音,这不是专门给她送玉佩的神情,莫非发生什么事了。
“无事。只是突然想起,在籍册房你说的话。你说徐州地龙发生好多次事情,我后来翻阅对比发现,往前一百年,的确是发生过地龙之乱。”王如璋突然说道。
姬妩抬眼看向廊外的天色,仅留侧脸对着王如璋:“你竟还去查了?我当时就随口一说罢了。”
“嗯。”王如璋的声音从姬妩的左侧传来:“随口一说,我也记得。”声音平静,仿佛在描述一件极其普通的日常之事。
姬妩依旧抬头看着天色,只捏着那块玉佩的手指紧了紧,没有开口。
“天色晚了。东西既已送到,我这就回府了。”王如璋顺着姬妩的目光看去,火烧云此刻只剩下了一道淡且浅的遥挂在天边。刚才明明还是满天彩霞,现今只留下了一点点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