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澜守着他,一句话不说。
我坐在旁边,看着阿渊的脸。烧得通红,眉头皱着,嘴一张一合的。
他一直在喊:“儿子……儿子……爹在这儿……”
阿澜忽然站起来,往外走。
我说:“去哪儿?”
他说:“找军医。”
他走了。
我坐在那儿,守着阿渊。
他还在喊:“儿子……儿子……”
我握住他的手。烫得厉害。
我说:“阿渊,我在。”
他听不见。
他还在喊:“儿子……儿子……”
那天晚上,阿澜没回来。军医也没来。
阿渊烧了一夜。我守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烧退了。
阿渊睁开眼睛,看着我。
他说:“阿川?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你守了一夜?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阿澜呢?”
我说:“去找军医了。”
他想了想,说:“哦。”
然后他又闭上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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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渊好了两天。
两天里,他吃东西,喝水,说话,笑。两天里,他又写了一封信。信上写:儿子,爹又差点死了,又没死成。爹还得再活一阵,活着回去看你。
写完了,他揣进怀里。
那天晚上,他坐在石头上,看着月亮。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他说:“阿川。”
“嗯?”
他说:“我是不是过不去了?”
我说:“什么?”
他说:“这病。是不是过不去了?”
我没说话。
他说:“烧了退,退了烧。一次比一次厉害。”
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。
他说:“我是不是要死了?”
我说:“不会。”
他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你得回去看你儿子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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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天,他又烧起来了。
这次烧得最厉害。烧得整个人都在抽,烧得嘴里一直喊,喊得嗓子都哑了。
阿澜回来了。他找了三天,没找到军医。军医也病了,躺在自己帐篷里,起不来。
阿澜站在旁边,看着阿渊。
阿渊在喊:“儿子……儿子……爹在这儿……”
阿澜忽然蹲下来,抓住阿渊的手。
他说:“阿渊。”
阿渊听不见。
他说:“阿渊,我在。”
阿渊还在喊:“儿子……儿子……”
阿澜说:“你儿子叫阿远。沈远。”
阿渊愣了一下。
阿澜说:“他今年六岁。他会背诗。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”
阿渊不动了。
阿澜说:“他在等你回去。他娘也在等你回去。你娘也在等你回去。”
阿渊的眼睛慢慢睁开。
他看着阿澜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阿澜。”
阿澜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我记得。”
阿澜说:“记得就好。”
阿渊说:“我记得他们。”
那天晚上,烧退了一点。
阿渊睡了。
我和阿澜守着,一夜没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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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天,阿渊醒了。
醒过来的时候,他看起来好多了。烧退了,脸不红了,眼睛也有神了。
他看着我们俩,说:“你们守了多久?”
阿澜说:“没几天。”
他说:“没几天是几天?”
阿澜说:“八天。”
他愣了一下,说:“八天?”
阿澜说:“嗯。”
他看着我,我说:“八天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他说:“八天,我还没死。”
阿澜说:“废话。”
他说:“我命真硬。”
阿澜说:“废话。”
他笑着笑着,忽然不笑了。
他看着我们俩,说:“谢谢。”
阿澜没说话。
我也没说话。
他说:“谢谢你们守着我。”
那天晚上,他写了一封信。写给他媳妇的。信上只有一句话:我还活着。
写完了,他揣进怀里。
那天晚上,我们仨坐在一起,看着月亮。
月亮很亮。风很大。
阿渊说:“我以为我要死了。”
阿澜说:“你说了八百遍了。”
阿渊说:“再说一遍。”
阿澜说:“你命硬。”
阿渊笑了。
我也笑了。
笑着笑着,阿渊忽然说:“阿川。”
“嗯?”
他说:“等我回去,请你喝酒。”
我说:“行。”
他说:“喝我爹那坛。”
我说:“行。”
他说:“喝三天三夜。”
我说:“行。”
那天晚上,月亮很亮。
我们仨坐在一起,像以前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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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正文·第二十二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