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:“记日子。”
阿澜说:“记日子干嘛?”
他说:“等我回去的时候,就知道我让他们等了多少天。”
阿澜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我问他:“多少天了?”
他说:“两千一百三十七天。”
我说:“你记得这么清?”
他说:“每天都记,当然清。”
我说:“记清了有什么用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记清了,就知道欠了多少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低着头,继续画道道。
月光从帐篷缝里漏进来,落在他手上。
他的手很粗糙,全是茧。但画道道的时候,很轻,很慢,像怕画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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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夏天,阿渊又做了那个梦。
不是同一个。是新的。
梦里他回家了。推开门,院子里有人。他娘在,他媳妇在,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。
他走过去,喊了一声娘。他娘回头看他,笑了,说:“你回来啦?”
他愣在那儿。
他娘说:“快进来,饭好了。”
他往里走。他媳妇看见他,也笑了,说:“回来了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他媳妇说:“这是咱们儿子。”
他看向那个年轻人。年轻人站起来,看着他,说:“爹。”
他愣住了。
他说:“你……你叫我什么?”
年轻人说:“爹。”
他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然后他就醒了。
醒来的时候,枕头是干的。
他把这个梦讲给我听。讲完了,他看着我,说:“阿川,这回梦里他们认得我了。”
我说:“那挺好。”
他说:“可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是我不认得我儿子了。”
那天晚上,他坐了很久。
月光很亮,照在他脸上。
他说:“他长那么大了。我都不认识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说:“我走的时候,他才这么高。”他用手比划了一下。
“现在,他比我高了。”
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。
他说:“阿川,我怕。”
我说:“怕什么?”
他说:“怕回去的时候,真的不认得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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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秋天,信又断了。
一个月,两个月,三个月。一封都没有。
阿渊又开始等。每天站在那块石头上,往信使来的方向看。等一天,没有。等两天,没有。等三个月,还是没有。
阿澜说:“可能是路不好走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阿澜说:“等路好了,就来了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阿澜说:“别急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但他还是每天等。
那天晚上,我去找他。他还坐在石头上。月亮很亮,照在他身上。
我在他旁边坐下。
他说:“阿川。”
“嗯?”
他说:“你说,她怎么还不来信?”
我说:“可能路上耽误了。”
他说:“耽误多久?三个月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说:“是不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我说:“不会。”
他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因为她是等你的人。”
他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我们坐了很久。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,他也没动。
后来他站起来,说:“回去睡吧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。
他没回头,就那么站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阿川。”
“嗯?”
他说:“我等不起了。”
风很大,把他后面的话吹散了。
我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
月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照得白花花的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回帐篷了。
那天晚上,我听见他在帐篷里翻身。翻过来,翻过去,翻过来,翻过去。
后来他不翻了。
我侧头看,他躺着,眼睛睁着,看着帐篷顶。
月光从缝里漏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
他忽然说:“阿川。”
“嗯?”
他说:“我想回家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他说:“想得睡不着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他说:“想得怕。”
我说:“怕什么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怕这辈子回不去了。”
那天晚上,他没再说话。
我躺在他旁边,听着他的呼吸。
一下一下,很轻。
后来天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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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正文·第二十一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