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将军》正文·第二十一章
那年冬天,阿渊开始做同一个梦。
不是偶尔做,是每天晚上都做。睡着就做梦,梦醒了就睡不着。睡不着就坐着,坐到天亮。天亮了出去练兵,练完了回来,躺下,再做那个梦。
梦里他回家了。
推开院门,他娘在院子里晒衣服。他走过去,喊了一声娘。他娘回头看他,看了半天,说:“你是谁?”
他愣在那儿。
他娘又说:“你找谁?”
他说:“娘,是我。”
他娘看了他一会儿,摇摇头,继续晒衣服。
他往屋里走。他媳妇在灶台前做饭。他走过去,喊她的名字。她回头,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找谁?”
他说:“是我。”
她说: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他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喊爹。他回头,看见一个小孩站在门口,五六岁的样子,仰着脸看他。
他蹲下来,说:“我是你爹。”
小孩看了他一会儿,说:“你不是。”
他说:“我是。”
小孩说:“我爹在信里。你不是。”
然后小孩跑了。
他追出去,追不上。
他就醒了。
醒来的时候,枕头是湿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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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早上,他醒得很早。我醒过来的时候,他已经坐在外面了,背对着帐篷,看着远处。
我走出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他没说话,我也没说话。
坐了很久,他忽然说:“阿川。”
“嗯?”
他说:“我又做那个梦了。”
我说:“还是那个?”
他说:“嗯。一模一样的。”
我等着。
他说:“梦里他们都不认得我。我娘不认得我,我媳妇不认得我,我儿子也不认得我。”
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就站在那儿,喊他们。他们听不见。”
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,冷的。
他说:“阿川,你说,他们是不是真的不认得我了?”
我说:“不会。”
他说:“那怎么梦里老是这样?”
我说:“梦是梦。”
他说:“万一不是呢?”
我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他没回头,就那么站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阿川。”
“嗯?”
他说:“我出来五年了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五年,够忘了一个人了。”
那天晚上,他没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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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之后,阿渊开始写信给他儿子。
不是以前那种“吾儿亲启”,是另一种。开头写“儿子”,结尾写“你爹”。信里写他小时候的事,写他娘是怎么一个人把他带大的,写他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有多怕,写他每次收到家信的时候有多高兴。
写完了,叠好,放进那个专门的包袱里。
阿澜有一次问:“你写这些干嘛?”
他说:“让他知道他爹是谁。”
阿澜说:“他不是知道吗?”
他说:“万一不知道呢?”
阿澜没说话。
阿渊低着头,继续写信。
“我得让他知道。他爹是个什么样的人。他爹打过什么仗。他爹想过他多少次。”
那天晚上,我问他:“你写了多少封了?”
他说:“没数。”
我说:“我帮你数数?”
他说:“不用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太多了。数清了,就知道还差多少。”
我说:“差什么?”
他说:“差一个回去。”
我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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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春天,阿渊又收到了信。
信是他媳妇写的。说孩子六岁了,上学堂了。说先生夸他聪明,背书背得快。说每天放学回来,还是问,爹什么时候回来?
阿渊把那封信看了五遍。
看完了,他揣进怀里,拍了拍。
那天晚上,他坐在石头上,看着月亮。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他说:“我儿子六岁了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上学堂了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先生夸他聪明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他还是问,爹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说:“六年了。”
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。
他说:“我出来六年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坐了很久。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,他也没动。
后来他忽然说:“阿川。”
“嗯?”
他说:“我算了一下。”
我说:“算什么?”
他说:“我儿子今年六岁。等他十岁,我回去,他认不认得我?等他二十岁,我回去,他还记不记得我?”
我没说话。
他说:“等他三十岁,我回去,他还认我这个爹吗?”
他顿了顿。
“等我死了,他会不会来给我上坟?”
那天晚上,他没再说话。
我坐在他旁边,陪着。
月亮很亮。风很大。
我想,他说得对。
时间太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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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之后,阿渊开始攒别的东西。
除了信,除了钱,他还攒一样东西——时间。
他每天记日子。不是记今天几月几号,是记今天是他出来的第几天。第一天,第二天,第一百天,第一千天。他在地上画道道,画满了就擦掉,重新画。
阿澜有一次问:“你画这些干嘛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