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将军》正文·第二十章
那年冬天,阿渊开始算日子。
不是算仗还要打多久,是算他儿子多大了。他掰着手指头算,算了一遍又一遍。四岁零三个月,四岁零四个月,四岁零五个月。算到四岁零六个月的时候,他忽然说:“我儿子该会背诗了。”
阿澜在旁边听见了,说:“你教过?”
阿渊说:“没教过。”
阿澜说:“那你怎么知道他会背?”
阿渊说:“他是我的种。”
阿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我也笑了。
阿渊没笑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,说:“我四岁的时候,我娘教我背诗。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背了一个月才会。”
我说:“你笨。”
他说:“对,我笨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儿子肯定比我聪明。”
阿澜说:“那当然,他娘聪明。”
阿渊想了想,说:“也对。”
那天晚上,他又写了一封信。信上只有一句话:儿子四岁半了,会背诗了吗?要是不会,别急,我四岁也不会。
写完了,他揣进怀里。
那个包袱已经装不下信了。他又找了一个新包袱,把旧包袱里的信倒出来,重新叠好,装进新包袱里。叠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,拿出一封,看了两眼。
阿澜问:“看什么?”
他说:“这封是我写的第一封。”
阿澜凑过去看,说:“写的什么?”
阿渊念给他听:“我很好,别担心,等我回去。”
阿澜说:“就这?”
阿渊说:“就这。”
阿澜说:“后来怎么越写越长?”
阿渊想了想,说:“后来想说的话多了。”
阿澜没再问。
那天晚上,他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了一遍。看到后半夜,看完了。他把信收好,躺下,闭着眼睛。
我躺在他旁边,没睡着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说:“阿川。”
“嗯?”
他说:“你说,她会不会把那些信都留着?”
我说:“会。”
他说:“万一丢了呢?”
我说:“不会丢。”
他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我说:“她是等你的人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等我的人,也会老的。”
---
那年春天,阿渊又收到了信。
信是他媳妇写的。说孩子会背诗了,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说背得磕磕巴巴的,但会背了。说每天晚上睡觉前,都要背一遍,背完了问,爹什么时候回来?
阿渊把那封信看了五遍。
看完了,他揣进怀里,拍了拍。
那天晚上,他坐在石头上,看着月亮。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他说:“我儿子会背诗了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他每天晚上背一遍,背完了问我什么时候回去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说:“他不知道,我也在问。”
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。
他说:“我问谁?问天?问地?问这仗什么时候打完?”
那天晚上,他坐了很久。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,他也没动。
后来他忽然说:“阿川。”
“嗯?”
他说:“我想教他背诗。”
我说:“回去就能教。”
他说:“回去的时候,他该会背十首了。”
我说:“那你就教他背第十一首。”
他想了想,说:“对。”
---
那之后,阿渊开始攒别的东西。
除了信,他还攒钱。每次发了饷,他就留下一点,剩下的都攒起来。铜板,碎银,有时候还有一小块银锭。攒够了,用布包好,放进包袱里,和信放在一起。
阿澜问:“攒钱干嘛?”
他说:“给我儿子买糖。”
阿澜说:“买糖要这么多?”
他说:“买一年的糖。”
阿澜笑了。
我也笑了。
阿渊没笑。他把那个布包拿出来,掂了掂,说:“不知道够不够。”
我说:“够。”
他说:“万一不够呢?”
我说:“那就再攒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他又开始写信。写着写着,他忽然说:“阿川。”
“嗯?”
他说:“你说,我儿子喜欢吃糖吗?”
我说:“小孩都喜欢吃。”
他说:“万一他不喜欢呢?”
我说:“那就买别的。”
他想了想,说:“买什么?”
我说:“买他喜欢的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点了点头,继续写信。
---
那年夏天,阿渊又做了那个梦。
梦里他回家了。推开门,院子里没人。他往里走,屋里也没人。他喊,没人应。他找遍了每一个房间,一个人都没有。
他站在堂屋里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然后他听见有人在笑。从外面传来的,小孩的笑声。他跑出去,看见院子里多了两个人。一个是他媳妇,一个是小孩。他媳妇蹲着,小孩站在她面前,正在背诗。
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
背完了,他媳妇笑了,小孩也笑了。
他走过去,喊她的名字。她没听见。他又喊,还是没听见。他伸手去拉她,手从她身上穿过去。
他愣在那儿。
小孩抬头看他,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,继续背诗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。
他喊,我回来了。没人理他。他再喊,还是没人理他。
他就醒了。
醒来的时候,枕头是湿的。
他把这个梦讲给我听。讲完了,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他说:“阿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