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?”
他说:“你说,他们是不是看不见我?”
我说:“梦是梦。”
他说:“万一不是梦呢?”
我没说话。
他说:“万一我真的回去了,他们看不见我呢?”
我说:“不会。”
他说:“梦里就这样。”
我说:“梦是梦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我怕。”
我说:“怕什么?”
他说:“怕回去了,也跟梦里一样。”
那天晚上,他坐了很久。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,他也没动。
后来他站起来,说:“回去睡吧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。
他没回头,就那么站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阿川。”
“嗯?”
他说:“你见过鬼吗?”
我说:“没有。”
他说:“我也没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有时候我想,我是不是已经死了。”
风很大,把他后面的话吹散了。
我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
月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照得白花花的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回帐篷了。
---
那之后,阿渊开始写另一种信。
不是写给他媳妇的,是写给他儿子的。开头都是“吾儿亲启”。信里写他打过什么仗,见过什么人,想过多少次家。写他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有多怕,写他第一次立功的时候有多高兴,写他每次收到信的时候有多想回去。
写完了,叠好,放进另一个包袱里。
阿澜问:“这又是什么?”
他说:“给我儿子的。”
阿澜说:“他怎么看得懂?”
他说:“等他长大了就看懂了。”
阿澜说:“那你得写多少?”
他说:“写到打完工。”
阿澜没再问。
那天晚上,我问他:“你写了多少封了?”
他说:“没数。”
我说:“我帮你数数?”
他说:“不用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太多了,数不清也好。数清了,就知道还要写多久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低着头,继续写信。
月光从帐篷缝里漏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
他写得很快,一笔一划,很用力。
我躺在那儿,看着他的侧脸。
他忽然说:“阿川。”
“嗯?”
他说:“你说,他长大了,会看吗?”
我说:“会。”
他说:“万一他不看呢?”
我说:“那是他的事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对。我写我的,他看不看,是他的事。”
那天晚上,他写得很晚。
我睡着的时候,他还在写。
---
那年秋天,阿渊又收到了信。
信是他媳妇写的。说孩子五岁了,会数数了,会认几个字了。说每天睡觉前,还是背那首诗,背完了问,爹什么时候回来?说问得多了,她都不知道怎么答了。
阿渊把那封信看了五遍。
看完了,他揣进怀里,拍了拍。
那天晚上,他坐在石头上,看着月亮。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他说:“我儿子五岁了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会数数了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会认几个字了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还是每天问,爹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说:“她不知道怎么答。”
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。
他说:“我也不知道怎么答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坐了很久。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,他也没动。
后来他忽然说:“阿川。”
“嗯?”
他说:“我想好了。”
我说:“想好什么?”
他说:“等回去的时候,第一句话就告诉他,爹回来了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第二句话就告诉他,爹一直在想他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第三句话就告诉他,爹对不起他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对不起让他等这么久。”
那天晚上,他没再说话。
我坐在他旁边,陪着。
月亮很亮。风很大。
我想,他说得对。
等,是最难的。
但等到了,就值得。
---
【正文·第二十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