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我们仨又坐在一起。阿渊把那些信拿出来,一封一封地看。看着看着,他忽然笑出声来。
阿澜问:“笑什么?”
他说:“这封是我第一次收到她信之后写的。写的时候手都在抖,字写得跟狗爬似的。”
阿澜凑过去看,说:“确实像狗爬。”
阿渊说:“你字好看?”
阿澜说:“比你好。”
阿渊说:“我不信。”
阿澜说:“拿纸来,比比。”
阿渊真拿了纸来。两个人趴在地上写字。写完一比,阿澜的字确实工整些。
阿渊不服气,说:“我这是激动的时候写的。你写一封激动的试试?”
阿澜说:“我没你那么多激动的。”
我在旁边听着,笑得不行。
笑着笑着,阿渊忽然说:“阿川,你也写一个。”
我说:“写什么?”
他说:“写一封给你以后的人。”
我说:“我没以后的人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阿澜也愣了一下。
我说:“我爹娘死得早,我叔也死了。就我一个人。”
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阿渊忽然伸手,在我肩上拍了一下。阿澜也伸手,拍了一下。
阿渊说:“那你就是我们家的人。”
阿澜说:“对。”
我看着他们,没说话。
阿渊把纸笔塞给我,说:“写一封给以后的人。就算没有,也写一封。留着。”
我拿着笔,不知道该写什么。
想了很久,我写了一句:我很好,别担心。
阿渊凑过来看,说:“就这?”
我说:“就这。”
阿澜说:“挺好。”
阿渊想了想,说:“也对。话多话少,都一样。”
那天晚上,我把那张纸折好,揣进怀里。
后来打仗的时候,那张纸不知道丢哪儿了。但我记得上面写的字。
我很好,别担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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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冬天,信使又来了。
不是路过,是专门来的。他带来一封信,是阿渊媳妇写的。
阿渊接过信的时候,手在抖。拆了半天没拆开,阿澜帮他拆的。
信很短。只有几句话。
说她病了半年,好了。说家里一切都好,让他别担心。说他儿子长大了,会跑了,会跳了,会学狗叫了。问他什么时候回来。
阿渊把那封信看了五遍。
看完了,他揣进怀里,拍了拍。
那天晚上,他又坐在那块石头上。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月亮很亮,照在他脸上。
他说:“她病了半年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我一点都不知道。”
我说: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他说:“她一个人扛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说:“她写信的时候,病刚好。字写得歪歪扭扭的。”
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。
他说:“我该回去的。”
我说:“回不去。”
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可是我想她。”
那天晚上,他坐了很久。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,他也没动。
后来他站起来,说:“回去睡吧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。
他没回头,就那么站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阿川。”
“嗯?”
他说:“你说,她会不会怪我?”
我说:“不会。”
他说:“怎么知道?”
我说:“她是等你的人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他走回帐篷了。
我坐在那儿,又坐了一会儿。
风很冷。月亮很亮。
我想,他说得对。
等,是最难的。
但等到了,就值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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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正文·第十六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