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次信使说:“你写这么多,马都驮不动了。”
阿渊说:“那你就多带几匹马。”
信使笑了。
我也笑了。
阿渊没笑。他看着信使走远,站了很久。
我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他说:“阿川。”
“嗯?”
他说:“我有点怕。”
我说:“怕什么?”
他说:“怕回不去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说:“怕她等太久。”
风很大,把他的声音吹得散散的。
他说:“怕我儿子忘了我是谁。”
我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天晚上,他没有坐在石头上。他躺在帐篷里,眼睛睁着,看着帐篷顶。
我躺在他旁边,也没睡着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说:“阿川。”
“嗯?”
他说:“要是回不去,你替我告诉他。”
我说:“告诉他什么?”
他说:“告诉他,他爹是个将军。告诉他,他爹一直在想他。告诉他,他爹这辈子,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他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说:“你记住了?”
我说:“记住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。
后来我听见他的呼吸,慢慢匀下来。
他睡着了。
我躺在那儿,看着帐篷顶。月光从缝里漏进来,落在地上,白花花的。
我想,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?
想他儿子?想他媳妇?想那年桃树下的酒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他怕了。
怕回不去,怕等不到,怕忘了。
怕那个会叫爹的儿子,最后不知道爹是谁。
---
那天之后,阿渊没再说过那些话。
他还是每天写信,每天念叨他儿子,每天站在那块石头上往老家看。但他不说了。那些怕的话,他藏起来了。
阿澜有一次问我:“他最近怎么不说话?”
我说:“说什么?”
阿澜说:“说那些怕的。”
我说:“说完了。”
阿澜愣了一下。
我说:“他把那些话都跟我说了。说完了,就藏起来了。”
阿澜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“藏起来也好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阿澜说:“藏起来,就能往前走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阿澜说:“咱们也得往前走。”
我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我们仨又坐在一起。阿渊的话变多了,说的都是他儿子的事。说他儿子会学鸡叫了,说他儿子把鸡追得到处跑,说他儿子天天等爹回去。
阿澜听着,偶尔插一句嘴。我在旁边听着,偶尔笑一声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好像那些怕的话,从来没说过。
但我知道,他说过了。
我也记住了。
---
那年秋天,信来得少了。
阿渊开始等。每天站在那块石头上,往信使来的方向看。等一天,没有。等两天,没有。等三天,还是没有。
他不敢写信了。怕写了没人收。怕收不到回信。
阿澜说:“可能是路不好走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阿澜说:“等路好了,就来了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阿澜说:“别急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但他还是每天等。
那天晚上,我去找他。他还坐在那块石头上。月亮很亮,照在他身上。
我在他旁边坐下。
他说:“阿川。”
“嗯?”
他说:“你说,她怎么不来信了?”
我说:“可能信在路上。”
他说:“两个月了,也该到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说:“是不是出事了?”
我说:“不会。”
他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因为她在等你。”
他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我们坐了很久。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,他也没动。
后来他站起来,说:“回去睡吧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。
他没回头,就那么站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阿川。”
“嗯?”
他说:“我还是怕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他说:“怕她不等了。”
风很大,把他后面的话吹散了。
我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
月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照得白花花的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回帐篷了。
我站在外面,又站了一会儿。
风很冷。月亮很亮。
我想,他说得对。
等,是最难的。
---
【正文·第十五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