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将军》正文·第十五章
那封信之后,阿渊又活过来了。
也不是活过来——他一直活着。但精气神不一样了。早上起来,他会哼两句歌,调子不成调子,但他哼得挺高兴。练兵的时候,嗓门也大了,骂人也骂得中气十足。阿澜有一次说:“你吃了什么?”他说:“没吃什么。”阿澜说:“那你高兴什么?”他说:“我儿子会叫爹了。”
阿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我也笑了。
那段时间,阿渊又开始念叨他儿子。说他儿子现在会叫爹了,虽然不知道爹是谁,但总会知道的。说他儿子天天对着门口喊爹,喊完了就笑,那得有多傻。说等他回去,他儿子要是对着他喊爹,他一定抱着他转三圈。
阿澜说:“转三圈,你晕不晕?”
阿渊说:“晕也转。”
阿澜说:“那你转完了,你儿子也晕了。”
阿渊想了想,说:“那就一起晕。”
我在旁边听着,笑得不行。
笑着笑着,阿渊忽然说:“你们俩也得来。”
阿澜说:“来干嘛?”
阿渊说:“当我儿子的干爹。”
阿澜说:“行。”
阿渊看我:“你呢?”
我说:“行。”
阿渊说: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那天晚上,他又把藏的那点酒拿出来,给我们每人倒了一碗。他说:“喝,提前庆祝。”
阿澜说:“庆祝什么?”
阿渊说:“庆祝我儿子有俩干爹。”
阿澜说:“你儿子还不知道有这回事。”
阿渊说:“他知道。”
阿澜说:“他怎么知道?”
阿渊说:“我替他知道了。”
阿澜没话说了。
我端着那碗酒,忽然想,这人真是。
喝完了,阿渊又倒了一碗。他说:“再喝一碗,算认亲。”
我又喝了。
那天晚上,阿渊喝多了。喝多了就开始胡说,说他以后带他儿子来边关看看,看看他爹打过仗的地方。说他以后教他儿子骑马,骑最快的马。说他以后等他儿子长大了,也当兵,当将军,比他爹还大的将军。
阿澜说:“那你儿子得叫你什么?”
阿渊想了想,说:“也叫爹。”
阿澜说:“他当将军了还叫你爹?”
阿渊说:“废话,他当什么都叫我爹。”
我们都笑了。
那晚的月亮很亮。帐篷外风很大,帐篷里暖烘烘的。我躺在那儿,听着阿渊的胡话,听着阿澜偶尔插一句嘴,忽然想,这样真好。
---
那之后的日子,好像又回到了从前。
仗还在打,但打得不大。偶尔有小股敌人来骚扰,打一场,跑一场,死几个人,就算了。阿渊每次打完仗,都会写一封信。写完了,揣在怀里,等信使来的时候交出去。
他写得比以前还勤。以前一天一封,现在有时候一天两封。写的都是同样的话:我很好,别担心,等我回去。偶尔也会写几句他儿子——让他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好好学叫爹。
阿澜有一次说:“你写这么多,她们收得到吗?”
他说:“收不到也写。”
阿澜说:“为什么?”
他说:“写了,就好像她们能收到一样。”
阿澜没再问。
后来信使来的时候,看见他那厚厚一摞信,笑了。信使说:“你这又是几十封?”
他说:“没数。”
信使说:“我帮你数数。”数完了,说:“四十三封。”
阿渊愣了一下,说:“这么多?”
信使说:“你写的你不知道?”
阿渊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信使笑着把信收起来,走了。阿渊站在那儿,看着信使走远。
我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他说:“四十三封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她要是都收到,得看好几天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她会不会嫌烦?”
我说:“不会。”
他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我说:“她是等你的人。”
他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他又坐在那块石头上。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月亮很亮,照在他脸上。
他忽然说:“阿川。”
“嗯?”
他说:“我想好了。”
我说:“想好什么?”
他说:“等打完仗,回去第一件事,就是抱他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第二件事,就是教他叫爹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第三件事,就是带他来你们这儿。”
我说:“来干嘛?”
他说:“来认干爹。”
我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---
那年夏天,阿渊又收到了信。
信是他媳妇写的。说他儿子会跑了,会跳了,会学鸡叫了。说他把家里的鸡追得到处跑,鸡都怕他了。说他一听见门口有声音,就跑出去看,看完不是爹,就撅着嘴回来。
阿渊把那封信看了五遍。
看完了,他揣进怀里,拍了拍。
那天晚上,他坐在石头上,看着月亮。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他说:“我儿子会学鸡叫了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他把鸡追得到处跑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他一听见门口有声音,就跑出去看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说:“他在等我。”
风从我们面前刮过去。
他说:“他在等我回去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坐了很久。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,他也没动。
后来他忽然说:“阿川。”
“嗯?”
他说:“你说,我还能回去吗?”
我说:“能。”
他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因为你得回去教他叫爹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
他说:“对。”
---
那之后,阿渊的信写得更勤了。
有时候一天三封。写完了,叠好,揣在怀里。等信使来的时候,掏出来交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