喝到一半,他忽然说:“我小时候,我娘一个人把我带大的。”
我和阿澜都没说话。
他说:“我爹死的时候,我才三岁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跟我儿子现在一样大。”
他看着手里的酒壶。
“我问我娘,我爹长什么样?她说,等你长大了,你就知道了。我又问,那他为什么不回来?她不说话。”
他喝了一口。
“后来我懂了。不是不回来,是回不来。”
帐篷里很静。只有外面的风声,呼呼的。
他说:“我儿子现在也三岁。他也会问他娘,我爹长什么样?他娘怎么说?她也不知道我长什么样了。三年了,她快忘了吧。”
我说:“不会忘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
我说:“等你的人,不会忘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他把那壶酒喝完了。喝完就躺下,闭着眼睛。
我和阿澜坐在旁边,听着他的呼吸。一下一下,很匀。
阿澜小声说:“睡着了?”
我凑过去看了看,说:“睡着了。”
阿澜点点头。
我们俩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阿澜忽然说:“阿川。”
“嗯?”
他说:“你说,咱们能活着回去吗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他说:“我也是。”
那天晚上,月亮很亮。从帐篷缝里漏进来,落在地上,白花花的。
我躺下的时候,忽然想起阿渊刚才说的话。
我三岁的时候,我爹也死了。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。
但我娘说,他是我爹。
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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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阿渊起得很早。
我醒过来的时候,他已经站在帐篷外面了。站在那块石头上,往老家的方向看。
我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他没说话,我也没说话。
站了很久,他忽然说:“阿川。”
“嗯?”
他说:“我想通了。”
我说:“想通什么?”
他说:“回不去就回不去。等打完仗再回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说:“反正他是我儿子。等十年,二十年,他还是我儿子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我。
“你说对不对?”
我说:“对。”
他笑了。笑得很轻,但笑了。
那天上午,他去练兵。练得特别狠,把自己往死里练。阿澜看着,皱了皱眉,但没说话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他在想,阿渊心里有事。
但我也知道,阿渊想通了。
想通和放下,是两回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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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阿渊又收到了信。
信是他媳妇写的。很短,只有几句话。说他儿子会叫爹了,虽然不知道爹是谁,但学会了那个词。说他天天对着门口喊爹,喊完了就笑。问他什么时候回来。
阿渊把那封信看了五遍。
看完了,他揣进怀里,拍了拍。
那天晚上,他又坐在那块石头上。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月亮很亮,照在他脸上。
他忽然说:“他会叫爹了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虽然不知道是谁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但总有一天会知道。”
我说:“等你回去就知道了。”
他想了想,说:“对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坐了很久。风很大,但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后来他站起来,说:“回去睡吧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。
他没回头,就那么站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阿川。”
“嗯?”
他说:“谢谢。”
我说:“谢什么?”
他说:“谢谢你陪我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走回帐篷了。
我坐在那儿,又坐了一会儿。
月亮很亮。风很大。
我忽然想起那年桃树下,他说,这样的日子,能过一辈子就好了。
他不知道,有些日子,过一天少一天。
但他知道,有人在等他。
那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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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正文·第十四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