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将军》正文·第二章
那年春天过后,我们就再没回过那片桃林。
不是不想回。是没时间。
仗打起来了。
第一次上战场前夜,我们仨挤在一个帐篷里。
帐篷是旧的,到处漏风。阿渊躺在左边,阿澜躺在右边,我躺在中间。三个人挤得跟罐头似的,翻个身都能压着别人的胳膊。
“睡不着。”阿渊说。
“我也是。”阿澜说。
我没说话。但我睁着眼,看着帐篷顶。风从缝里钻进来,冷飕飕的。
阿渊忽然坐起来:“你们说,明天真打起来,是什么样?”
阿澜说:“不知道。反正砍就完了。”
“砍谁?”
“砍对面。”
“对面长什么样?”
阿澜想了想:“应该跟我们差不多,两个眼睛一个鼻子。”
阿渊躺回去,嘟囔了一句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坐起来:“我有点怕。”
帐篷里安静了一下。
阿澜说:“谁不怕。”
阿渊说:“你怕吗?”
阿澜说:“怕。”
阿渊说:“那你刚才还那么硬气?”
阿澜说:“硬气归硬气,怕归怕。两回事。”
阿渊想了想,点点头。他又躺回去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说:“明天要是砍不过怎么办?”
阿澜说:“跑。”
阿渊说:“跑得掉吗?”
阿澜说:“跑不掉就死。”
阿渊不说话了。
我躺在那儿,听他们说。风从缝里钻进来,吹在脸上,凉的。
阿渊又坐起来了。这次他看着我:“你怎么一直不说话?”
我说:“在听你们说。”
阿渊说:“你怕不怕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怕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说?”
“说了就不怕了?”
阿渊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:“说得对。”
他又躺回去。
这次他真的没再坐起来。
过了很久,阿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闷闷的:“明天要是真死了,我娘得哭死。”
阿澜说:“那就别死。”
阿渊说:“说得轻巧。”
阿澜说:“你冲慢点,跟在我后面。”
阿渊说:“你比我跑得快?”
阿澜说:“那不一定。”
“那你还让我跟你后面?”
“我跑得快,挡在你前面,你跑得慢,躲在我后面。正好。”
阿渊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阿澜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我兄弟。”
阿澜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伸手过来,在我和阿渊身上各拍了一下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那天晚上,我最后记得的事,是风从帐篷缝里钻进来的声音。冷飕飕的,像有人在哭。
第二天太阳出来的时候,我才知道什么叫打仗。
人很多。多得数不清。对面也是,我们也是。两边隔着一条河,谁也没动。
阿渊站在我旁边,握着刀的手在抖。我没看他的手,但我看见了。
阿澜站在前面一点,没抖。但他一句话没说。
鼓声响起来的时候,有人开始往前冲。然后所有人都开始往前冲。
我记不清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只记得有人在我旁边倒下,有人在我前面倒下,有人在我后面倒下。血溅在脸上,是热的。没时间擦。下一个已经冲过来了。
阿渊在我不远处,我看见他砍了一个人。砍完了,他愣在那儿,看着那个人倒下去。有人朝他冲过去,我喊了他一声,他没听见。我跑过去,把那人挡开。
他回头看我,眼神是空的。
“走!”我推了他一把。
他醒了。跟着我往前跑。
阿澜在我们前面。他跑得最快,喊得最响。他的声音在那些喊杀声里格外清楚,像一盏灯。
后来我们赢了。
赢了的那个晚上,没人说话。
我们仨坐在河边,看着水流过去。月亮照在水面上,白花花的。
阿渊忽然说:“我杀了一个人。”
没人接话。
他又说:“他看着我死的。眼睛睁着。”
阿澜说:“别想了。”
阿渊说:“我忘不掉。”
阿澜没说话。
我坐在那儿,看着河。月光把河水照得亮亮的,亮得像假的。
后来阿渊站起来,走到河边,蹲下去,用手捧水洗脸。捧了一次,两次,三次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回来,坐下。
“洗不干净。”他说。
那时候我还不知道——后来我才听人说,他那天晚上回去之后,一直坐着,坐到天亮。同帐篷的老兵问他怎么了,他不说话。问他是不是伤了,他摇头。问他是不是吓着了,他还是摇头。
后来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哑得不像他:“他多大?”
老兵愣了一下:“谁?”
阿渊说:“我砍的那个。他看着像多大?”
老兵没回答。
阿渊自己说:“看着比我还小。”
老兵叹了口气,在他旁边坐下,递给他一个饼。阿渊没接。
老兵说:“头一回都这样。”
阿渊说:“第二回就不这样了?”
老兵想了想,说:“第二回也这样。第三回也这样。但你会习惯。”
阿渊说:“我不想习惯。”
老兵看着他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老兵站起来,拍了拍他肩膀:“那你趁早回去种地。”
阿渊没说话。
这些话是后来那个老兵告诉我的。他说的时候,叹了口气。他说,那小子眼睛里有东西,是那种不该上战场的人才会有的东西。
我说,什么东西?
他说,心软。
我们仨那天晚上又挤在一个帐篷里。和前一晚一样。但不一样了。
阿渊没说话。阿澜也没说话。我也没说话。
风还是从缝里钻进来,冷飕飕的。
过了很久,阿渊的声音响起来,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:“我明天还冲吗?”
阿澜说:“冲。”
阿渊说:“我怕。”
阿澜说:“怕也冲。”
阿渊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好。”
那声“好”很轻,轻得像风。
我躺在那儿,忽然想起昨晚阿渊说“你是我兄弟”时候的语气。那时候他声音大一点,像是在宣布什么事。
现在他声音小了。
但我知道,那声“好”,比那句“兄弟”重得多。
又过了很久,阿渊忽然又开口了。
“你们说,什么是火伴?”
阿澜说:“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
阿渊说:“刚才那个老兵说的。他说,咱们是火伴,得互相照应。”
阿澜想了想,说:“就是一个灶吃饭的吧。”
阿渊说:“就这?”
阿澜说:“就这。”
阿渊说:“那咱们也是火伴。”
阿澜说:“废话。咱们一个灶吃了两年了。”
阿渊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。很轻,但我听见了。
他说:“那就好。”
我问:“好什么?”
他说:“有你们在,我怕的时候,知道往哪边看。”
我没说话。
阿澜也没说话。
但我知道,我们都听见了。
后来我们真的活下来了。
不光活下来,还立功了。
那场仗打完,我们仨的名字被报上去。说三个人冲在最前面,挡了对面三次冲击,撑到援军来。
阿渊说:“我没冲在最前面,是阿澜冲在最前面。”
阿澜说:“你在我后面,也算。”
阿渊说:“那你怎么不报你自己?”
阿澜说:“报了。你俩也在。”
阿渊没话说了。
那天晚上,营里发了酒。不是阿渊他爹那种好酒,是粗粮酿的,辣嗓子。但我们喝得很开心。
阿渊喝着喝着,忽然说:“我想我爹那坛酒了。”
阿澜说:“那坛被你偷了。”
阿渊说:“早知道带出来就好了。”
我说:“带出来早喝完了。”
阿渊想了想,说:“也对。”
他喝了一口,又说:“等打完仗,我回去再偷一坛。”
阿澜说:“你爹还能让你偷着?”
阿渊说:“我爹老了,跑不过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