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都笑了。
那晚月亮也大。我们坐在营外,看着月亮,喝着酒。身边有篝火,火光映在脸上,暖暖的。
阿渊说:“这样的日子,能一直过就好了。”
阿澜说:“那就一直过。”
我说:“行。”
那时候我们不知道,这种日子,过不了多久。
阿渊第一次受伤,是那年秋天。
不重。胳膊上划了一道,缝了七八针。他躺在帐篷里,龇牙咧嘴的,让阿澜给他换药。
阿澜手重,一扯,阿渊叫得跟杀猪似的。
“你轻点!”
“轻什么轻,又死不了。”
“我疼!”
“疼就疼,喊什么。”
我在旁边看着,笑得不行。阿渊瞪我,说:“你还笑!”
我说:“不笑你笑谁。”
阿渊气得没话说。
后来换完药,阿澜出去了。阿渊躺着,忽然说:“阿澜手那么重,以后谁嫁给他,得受多少罪。”
我说:“你操心得真多。”
阿渊说:“我是他兄弟,不得操心?”
我笑了。
阿渊也笑了。笑着笑着,他忽然说:“我媳妇写信来了。”
我说:“知道。你看了三遍。”
阿渊说:“你看过没?”
我说:“你的信我看什么?”
阿渊说:“那你想不想知道写了什么?”
我说:“你说我就听。”
阿渊想了想,说:“她说家里都好,让我保重。还说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我等了一会儿,问:“还说什么?”
阿渊声音小了下去,小得差点听不见:“还说等我回去。”
我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我说:“那你就回去。”
阿渊说:“打完仗就回去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阿渊说:“你也会回去的吧?”
我说:“嗯。”
阿渊说:“阿澜也会回去的吧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嗯。”
阿渊笑了。笑得眼睛都眯起来。
那天晚上,他睡着的时候,嘴角还翘着。
阿澜后来进来,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我,小声说:“这小子,想媳妇了。”
我说:“你没想?”
阿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没说话。
那年冬天,我们第一次回老家过年。
三个人骑着马,走了七天。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远远看见村子里的灯火,阿渊第一个冲出去。
我和阿澜在后面追。追上了,看见他站在村口,一动不动。
“怎么了?”阿澜问。
阿渊指了指前面。
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站着一个人。是阿渊他娘。
阿渊下马,走过去。他娘一把抱住他,抱得紧紧的。阿渊站那儿,一动不动,任他娘抱着。
我和阿澜远远站着,没过去。
后来阿渊他娘松开他,往我们这边看了看。阿渊朝我们招手,我们才过去。
阿渊他娘看着我们,说:“都长这么高了。”
阿澜说:“婶,我们都二十了。”
阿渊他娘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二十了。对,都二十了。”
那年冬天,我们在老家待了半个月。
阿渊天天往那家姑娘门口跑。阿澜天天被家里催婚,装傻充愣。我天天被阿渊拉着去给他壮胆,站在人家门口发呆。
有一天,那姑娘终于出来了。她看着阿渊,又看着我们,说:“你们站了八天了。”
阿渊脸红了。
姑娘说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阿渊憋了半天,说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姑娘等着。
阿渊忽然回头看我,用口型说:救命。
我扭过头去,假装没看见。
阿澜在旁边笑出声来。
姑娘也笑了。
阿渊站在那儿,脸比那天偷酒的时候还红。
后来姑娘说:“进来坐吧。外面冷。”
阿渊愣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阿澜推了他一把,他才走进去。
门关上的时候,我和阿澜站在外面,看着那扇门。
阿澜说:“成了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
阿澜说:“我赌成了。”
我说:“赌什么?”
阿澜想了想,说:“赌一坛酒。”
我说:“行。”
那天晚上,阿渊回来的时候,脸还是红的。问他怎么样,他不说。问他娶不娶,他不说。问他那姑娘说什么了,他还是不说。
但他在那儿傻笑了一晚上。
我和阿澜对视一眼,都知道——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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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
那年春天,我们又回边关了。
走的时候,阿渊他娘站在村口,送我们。她没说话,就站在那儿,看着我们走远。
阿渊回头看了三次。第三次回头的时候,他忽然说:“等我打完仗,回来娶媳妇。”
阿澜说:“这话你说了八遍了。”
阿渊说:“第八遍是真的。”
我笑了。
阿澜也笑了。
后来我们骑马走远了。再回头,已经看不见村口那个人了。
阿渊说:“我娘肯定还在那儿站着。”
阿澜说:“嗯。”
阿渊说:“下次回来,我带媳妇给她看。”
阿澜说:“嗯。”
阿渊说:“你嗯什么,你呢?”
阿澜愣了一下:“我什么?”
阿渊说:“你什么时候娶媳妇?”
阿澜想了想,说:“等打完仗再说。”
阿渊说:“打完仗要等多久?”
阿澜没回答。
风吹过来,把他的话吹散了。
后来我们走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但我知道,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——
打完仗。
打完仗就好了。
那时候我们不知道,有些人,等不到打完仗的那一天。
那晚宿营的时候,我们又挤在一个帐篷里。
阿渊忽然说:“你们说,什么叫火伴?”
阿澜说:“你怎么又问这个?”
阿渊说:“我就是想。”
阿澜想了想,说:“就是一个灶吃饭的。”
阿渊说:“就这?”
阿澜说:“你还要什么?”
阿渊说:“我觉得不止。”
阿澜说:“那你说是什么?”
阿渊想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。
然后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闷闷的:“火伴就是——你怕的时候,知道往哪边看。”
我没说话。
阿澜也没说话。
帐篷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风从缝里钻进来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,阿澜说:“嗯。”
又过了很久,我说:“嗯。”
阿渊没再说话。但他翻了个身,把胳膊搭在我身上。
我侧头看了看他。他闭着眼睛,嘴角还翘着。
阿澜在旁边,也闭着眼睛。但他的嘴角,也翘着。
我躺在那儿,看着帐篷顶。风还在钻进来,但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后来我也睡着了。
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我们仨都老了,头发白了,还坐在桃树下喝酒。阿渊说,这酒不行。阿澜说,那你再去偷一坛。阿渊说,我爹早死了,偷谁的去。阿澜说,那就喝这个。我说,喝完了怎么办?阿渊想了想,说,那就等死。
我们都笑了。
笑着笑着,我就醒了。
醒来的时候,月亮从帐篷缝里漏进来,落在他们脸上。
阿渊睡得很香。阿澜也是。
我看着他们,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又闭上眼睛。
那晚后来我又睡着了。睡得特别沉。
沉得像一辈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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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正文·第二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