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寒山神色已然恢复平静，温和道：“无妨。这位是顾渊，我的……故友。塔娜，日后他若来寻我，可直接引见。”

塔娜乖巧地应了一声“是”，便默默地开始擦拭桌椅，整理床铺，只是眼角余光忍不住好奇地偷偷打量着顾渊。

她能感觉到，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子，与沈公子之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深厚的羁绊。

顾渊的出现，如同在沈寒山孤寂漂泊的旅途上，陡然点亮了一盏熟悉的灯火。

北漠的清晨，阳光慷慨而明亮，少了中原水汽的氤氲，直接泼洒下来，将庭院里那些耐寒的、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和野花映照得精神抖擞。

沈寒山挽起袖子，正耐心地给一丛开着细碎蓝紫色小花的植株浇水、松土。这是塔娜不知从哪儿移栽过来的，说这种花生命力顽强，象征希望。

他做得仔细，动作间带着一种久违的宁静。

这时，院墙角落传来了顾渊和塔娜的说笑声。

“喂，顾大哥，你这马鞭编得可真丑！像条扭来扭去的毛虫！”这是塔娜清脆又带着点揶揄的声音。

顾渊似乎有些窘迫，粗声粗气地反驳：“小丫头懂什么，这叫实用。比你那些花里胡哨的绳结结实多了，在战场上，这样的马鞭才不容易脱手！”

“哼，我们北漠的姑娘从小就会编最好看的马鞭，既能用，又好看，哪像你……”塔娜不服气地哼道，语气里却带着笑意，“你看你，线头都没藏好，到时候刮到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！”

“就你话多！……那，那你教教我该怎么藏？”顾渊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带着点不情愿又不得不求教的别扭。

“这还差不多，看好了啊，要这样绕过去，再从下面穿过来……对啦，笨是笨了点，但还算有点悟性嘛！”

听着两人这毫无顾忌、带着生活气息的斗嘴，沈寒山舀水的手微微一顿，唇角在不经意间轻轻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。

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，耳边是熟悉之人的笑闹声……这种感觉，陌生又熟悉，仿佛冰封的河面下，悄然涌动起一丝暖流，一种近乎“家”的安宁与平和，在他荒芜已久的心田里悄然萌发。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样简单、轻松的片刻了。

他放下水瓢，用布巾擦了擦手，朝着角落那两人走去。

见到他过来，顾渊立刻站起身，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姿态，只是耳根还有些未褪尽的微红。塔娜也吐了吐舌头，乖巧地叫了声：“公子。”

沈寒山目光温和地掠过他们，最后落在顾渊身上，看似随意地问道：“顾渊，你一路从边境过来，可曾听闻……中原那边，尤其是靖王府，近来有什么动静？”他语气平静，但提及“靖王府”时，眼底深处仍有一丝难以完全抹去的阴霾。

顾渊神色一肃，恭敬回道：“公子，属下正要向您禀报。萧璟那边……他像疯了一样在找您。最初那段时间，几乎动用了所有明里暗里的力量，沿着各条路线疯狂追查，甚至不惜与地方官府冲突。后来，听说因为拦截和亲队伍、擅自动兵之事，被皇帝萧珏狠狠训斥了一番，罚了俸禄，勒令他在府中闭门思过，这才暂时安生了几日。”

他顿了顿，语气带着一丝鄙夷和警惕：“但据我们在京中的眼线传回的消息，他根本没老实多久。表面上闭门不出，暗地里却派出了更多精锐探子，尤其是往北漠这个方向撒下了大量人手，似乎……不找到您，绝不甘休。”

果然……他还是不肯放手。

沈寒山静静地听着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眼神更沉静了些，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
他早就料到萧璟不会轻易罢休，只是没想到对方执念如此之深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淡淡应了一声，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消息。

他转身，重新拿起水瓢，继续给那些蓝紫色的小花浇水，水流淅淅沥沥，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。

北漠的阳光很暖，但有些人，有些事，如同中原永远化不开的阴翳，依旧盘踞在记忆的角落。

他抬起头，望向湛蓝如洗的天空，深深吸了一口北漠清冽干燥的空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