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那间属于自己的小屋，沈寒山才真正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袭来。

并非身体上的，而是精神上的。白日里在偏殿中与大祭司的对峙，抽丝剥茧的分析，直面死亡与阴谋的冲击，都耗费了他大量的心神。

他褪下外袍，仅着素白中衣，坐在榻边，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，怔怔出神。

北漠王庭，远非他最初想象中那般简单直白。

这里有赫连曜、阿古拉那般赤诚的热情，也有大祭司、雅尔坦侧妃那般隐藏在信仰与尊贵下的狠毒算计。

这片土地，同样危机四伏。

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际，房门被极轻地敲响了三下，节奏带着某种熟悉的规律。

沈寒山微微一怔，这个敲门的习惯……

“进来。”他收敛心神，沉声道。

房门被推开，一个身影敏捷地闪入，随即迅速将门关上。

来人穿着一身普通的北漠牧民服饰，风尘仆仆，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与沧桑，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昔，此刻正激动万分地看向沈寒山。

当看清来人面容时，沈寒山霍然起身，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：“顾……顾渊？”

顾渊，他沈家旧部侍卫统领之子，亦是自幼与他一同习武读书的伴当，更是沈家倾覆那一日，拼死护着他杀出重围，最终却失散了的忠心部下。

沈寒山一直以为，他早已死在当年的那场浩劫之中，或是被萧璟清理了。

顾渊见到沈寒山安然无恙，眼眶瞬间就红了，他“噗通”一声单膝跪地，声音哽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：“公子，属下……属下终于找到您了！”

“快起来！”沈寒山连忙上前将他扶起，打量着他这一身打扮，心中已然明了，“你……你怎么会来到这里？又是如何找到我的？”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故人重逢，尤其是在这异国他乡，带来的冲击难以言喻。

顾渊站起身，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，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，这才解释道：“公子，当年我们失散后，我身受重伤，被一户山中猎户所救，侥幸捡回一条命。伤愈后，我一直在暗中打听您的消息。后来得知您被萧璟那狗贼囚于府中，我几次三番想潜入营救，但那靖王府守备森严，如同铁桶一般，萧璟本人更是看您看得极紧，我……我根本找不到机会与您取得联系，生怕贸然行动反而会害了您！”

他语气中充满了当时的无力与愤懑，随即又转为庆幸与激动：“直到前些时日，我听闻永宁公主和亲北漠，队伍中似乎有您的踪迹，我便立刻混入商队，一路追到了这里！天见可怜，总算让属下……再次找到公子了！”

听着顾渊的叙述，想象着他这些年为了寻找自己可能经历的艰辛与危险，沈寒山心中百感交集，酸涩与暖流交织。

他拍了拍顾渊坚实的臂膀，声音低沉：“顾渊……难为你了。沈家已不复存在，我如今……也不过是一介飘零罪奴，没想到……你还愿意追随于我。”

“公子何出此言！”顾渊神色激动，斩钉截铁地说道，“顾家世代受沈家大恩，我顾渊的命，更是公子您当年从匪徒手中救下的！没有沈家，没有公子，岂有我顾渊今日？莫说您只是暂时落魄，便是刀山火海，只要公子您一声令下，顾渊也绝不皱一下眉头！救命之恩，知遇之情，属下此生，定当誓死追随公子，绝无二心！”

他这番话掷地有声，带着军人特有的耿直与重诺，在这寂静的北漠黄昏中，显得格外真挚动人。

沈寒山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忠诚与炽热，冰封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，激荡起层层波澜。他沉默良久，终是重重地点了点头，千言万语化作一声：“……好。”

就在这时，房门被轻轻敲响，外面传来塔娜清脆的声音：“公子，我可以进来收拾一下房间吗？”

沈寒山与顾渊对视一眼，顾渊立刻收敛了外露的情绪，退后一步，垂手肃立，恢复了护卫的沉稳姿态。

“无妨，进来吧。”沈寒山扬声道。

塔娜推门而入，手里端着干净的布巾和清水。

她一眼看到屋内多了一个陌生的、穿着北漠服饰却气质刚硬的男子，不由得愣了一下，随即看向沈寒山，眼神带着询问，乖巧地说道：“公子有客人在？奴婢是否打扰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