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连数日,赫连曜都被王庭繁冗的事务缠身,不是与各部首领商议边境驻防,便是处理大祭司倒台后留下的祭祀体系空缺问题,忙得脚不沾地。
然而,无论多么忙碌,脑海中总会不经意地闪过那日清晨在食肆里,沈寒山那抹极淡、却仿佛能融化冰雪的浅笑。
那画面如同烙印,在他心间反复浮现,带来一种陌生的、酥麻的悸动。
这日终于得了些空闲,他立刻命人取来前几日他亲自在雪山脚下猎到的那只通体雪白、毫无杂色的白狐皮。
工匠已连夜赶制成一件华美异常的狐裘,毛色润泽,轻软如云。他亲自拿着这件狐裘,脚步不自觉地带着几分急切,朝着沈寒山居住的院落走去。
刚踏进院门,一阵嬉笑声便传入耳中。只见那个名唤塔娜的北漠侍女,正追着一名陌生男子,试图抢走对方手中一只编织精巧的草蚱蜢。
“顾大哥,你给我嘛,你答应编好了给我的!”塔娜跺着脚,娇嗔道。
那被称作顾大哥的男子身形挺拔,动作敏捷,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又纵容的笑意,将草蚱蜢举高:“小丫头,说好了帮我补好靴子就给你,你靴子还没补好呢!”
“我明天就补,你先给我看看嘛!”
两人嬉笑打闹,气氛融洽,显然已十分熟稔。赫连曜脚步一顿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。这男子是谁?看身形气度,绝非普通仆役,而且似乎与沈寒山身边的人很熟悉?
他的出现引起了院内两人的注意。塔娜立刻停下玩闹,恭敬地行礼:“三王子殿下!”
那陌生男子也收敛了笑容,转过身,目光锐利地扫过赫连曜,随即垂下眼帘,姿态不卑不亢地抱拳行礼,用的却是中原礼节:“在下顾渊,参见三王子殿下。”他的声音沉稳有力,带着军旅之人的干脆。
“顾渊?”赫连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目光在他与塔娜之间逡巡,最后定格在顾渊身上,“你是何人?为何在此?”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属于王子的天然威仪与审视。
顾渊直起身,坦然迎上赫连曜的目光,声音清晰:“回殿下,在下乃沈公子旧部,近日方寻至北漠,特来追随公子。”他言简意赅,既表明了身份,也解释了自己出现在此的原因。
旧部?赫连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原来是他。他听沈寒山略微提起过过往,知道他曾是世家公子,有旧部追随并不奇怪。
只是此人气息内敛,眼神锐利,一看便是身手不凡之辈,能在这时候找来,倒也是忠心可嘉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赫连曜点了点头,脸色缓和了些许,“既是你家公子旧识,那便不是外人。”他不再多看顾渊,转而问道:“你家公子呢?”
“公子正在房内看书。”顾渊侧身让开道路。
赫连曜不再多言,拿着那件雪白的狐裘,迈步走向沈寒山的房间。他轻轻敲了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屋内传来沈寒山清越的声音。
赫连曜推门而入。只见沈寒山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,手中捧着一卷书册,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,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,显得安静而专注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见是赫连曜,眼中闪过一丝微讶,随即放下书卷,起身相迎。
“殿下?今日怎么得空过来?”他语气温和,带着一丝客套的疏离。
赫连曜看着他依旧有些苍白的脸,心中那点因顾渊而起的微妙不快瞬间消散,他将手中的狐裘递了过去,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:“前几日在雪山脚下运气好,猎到只不错的白狐,看着毛色配你,便让人做了件裘衣。北漠冬日苦寒,不比中原,你身子……看着单薄,提前备着,也好御寒。”
那狐裘洁白无瑕,在光线下泛着银辉。沈寒山微微一怔,目光落在眼前这华美轻暖的白狐裘上,又抬眸看向赫连曜那双含着关切与期待的琥珀色眼睛。
恍惚间,时光倒流。
眼前高大英挺、手持华裘的北漠王子,与记忆中那个抱着粗糙狐裘、冻得鼻尖发红、眼睛亮晶晶地冲进帐篷的小小身影,无声重叠。
“阿琰,你看!……我求了手艺最好的阿婆,让她偷偷照着你的尺寸改小了做的,你快试试!”
“我希望你以后,也能像我们漠北最厉害的鹰一样,飞得高高的,活得自由自在的!”
那稚嫩的、充满赤诚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。当年那件由孩童笨拙心意缝制的、袖口绣着歪扭“山鸡”的旧狐裘,与眼前这件精致华贵、毫无瑕疵的新狐裘,仿佛是岁月在两端遥遥呼应的馈赠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,冲撞着他冰封已久的心防。
他没想到,隔了这么多年,跨越了身份与境遇的天堑,赫连曜……竟还是那个会惦记着他怕冷、会想着送他狐裘的人。
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。不仅仅是因为礼物的贵重,更因为这份穿越时光、未曾改变的笨拙关怀,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角落。
他沉默了片刻,压下喉间的微哽,才伸手接过狐裘。触手一片温软蓬松,与记忆中的触感何其相似,却又更加细腻奢华。他声音比平时更低柔了些,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微颤:“殿下有心了。如此厚礼,寒山……受之有愧,多谢殿下。”
“先生不必客气,一件裘衣而已。”赫连曜见他收下,心情愈发愉悦,自己在榻边随意坐下,目光扫过沈寒山放在榻上的书卷,是本地的一些风物志,“先生在此,可还习惯?若有任何需要,尽管开口。”
“一切安好,劳殿下挂念。”沈寒山将狐裘小心放在一旁,为他斟了杯热茶,“殿下近日似乎颇为忙碌。”
提到这个,赫连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揉了揉眉心,露出一丝疲惫与烦躁:“是啊,琐事缠身。尤其是大祭司倒台后,祭祀体系一团乱麻,各部首领对新的主祭人选争执不休,都想推举自己部落的人上去,吵得不可开交。这还不算,西边几个小部落,因为今年草场划分和盐铁交易的问题,又在蠢蠢欲动,摩擦不断,真是……令人头疼。”
他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,将这些朝堂上的烦难一股脑地倒了出来。
这些事,他与那些粗豪的武将或者各怀心思的部落首领商议,往往难有结果,此刻对着沉静聪慧的沈寒山,却莫名地想听听他的看法。
沈寒山静静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。待赫连曜说完,他沉吟片刻,方才缓缓开口:“祭祀之事,关乎信仰与稳定,确实急不得,却也拖不得。殿下或许可以换个思路。”
“哦?先生有何高见?”赫连曜立刻坐直了身体,目光炯炯地看向他。
“大祭司之位空悬,各方争夺,无非是为了那份权柄与在神明面前的话语权。”沈寒山声音平和,分析却一针见血,“殿下何不提议,暂时不设唯一大祭司,而是由王庭牵头,从各大部落中遴选德高望重、精通教义的祭司,组成一个‘长老祭司团’,共同主持重大祭祀,裁定宗教事务?如此一来,既避免了权力过度集中引发新的争斗,也平衡了各方利益,让他们都有参与感,而非非此即彼。待局势稳定,再观察众人表现,择贤而立,阻力便会小很多。”
赫连曜闻言,眼睛猛地一亮。
这确实是个绝妙的主意,分散权力,平衡制约,将激烈的职位争夺转化为相对缓和的内部协调,他怎么就没想到。
“妙啊!”赫连曜忍不住抚掌,“先生一言,令我茅塞顿开,此计甚好!”
沈寒山微微颔首,继续道:“至于西边部落的摩擦……草场与盐铁,皆是生存根本。强硬弹压,恐生更大祸乱。或许,可以尝试‘以商代兵’。”
“以商代兵?”
“正是。”沈寒山解释道,“由王庭出面,与那几个部落重新协商草场划分,订立明确的、相对公平的轮牧规则。同时,开放几处指定的、由王庭控制的边境榷场,以略低于他们私下交易的价格,向他们稳定提供盐铁茶叶等必需品,但要求他们必须遵守王庭法令,不得互相攻伐。利益驱动,远比刀兵威慑更为长久有效。若有个别部落冥顽不灵,再联合其他已得实惠的部落进行制裁,便可事半功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