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是北漠明亮的阳光和喧嚣的人声，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食物。

他忽然觉得，或许……在这里活下去，也并非全是艰难。

用过早膳，赫连曜见沈寒山气色尚可，便提议道：“先生若是无事，可要随我去向公主问个安？她初来乍到，想必也需要些故人相伴。”他想着让沈寒山与萧明玥见见面，或许能让她在这陌生环境中多几分慰藉。

沈寒山自然没有异议。

于公，萧明玥是公主；

于私，她是他逃脱牢笼的恩人。

他心中也确实挂念她的处境。

两人来到萧明玥居住的宫殿“明月宫”。

这宫殿虽依北漠风格建造，规模宏大，线条粗犷，但内部陈设却明显融入了许多中原元素，显然是北漠王赫连枭特意为这位新王后准备的，可见其用心。

通报后，两人被引入内殿。

萧明玥已起身，换上了一身北漠王后的正式服饰，华贵雍容，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一丝疲惫与疏离。

见到赫连曜和沈寒山一同前来，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，随即化为淡淡的暖意。

“王弟，寒山哥哥，你们来了。”她声音平和，示意他们坐下。

赫连曜依礼问候后，关切地问道：“王后昨夜休息得可好，可还习惯？父汗他……”他顿了顿，似乎不知该如何问得委婉。

萧明玥何等聪慧，立刻明白了他未尽之语。她端起侍女奉上的奶茶，轻轻呷了一口，语气平静无波，却带着一种让沈寒山都为之愕然的陈述：“劳王子挂心。王上……他很好。”她抬起眼，目光清凌凌的，看向沈寒山，仿佛知道他在担心什么，特意解释道：“昨夜，他见我似乎……有些害怕这陌生宫闱，并未强求什么。只是……睡在我身旁罢了。”

只是睡在身旁罢了。

这话如同惊雷，在沈寒山耳边炸响。

他彻底愣住了，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，独独没想到会是这般……相敬如宾？

不，甚至可称得上是体贴与尊重。那位看起来威猛霸道的北漠王，竟会对一个来自敌国、带有政治联姻性质的公主，如此……通情达理？

这完全颠覆了他对北漠贵族、尤其是对一位君主的固有认知。

他怔忡片刻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，低声道：“……那就好。”

看来，这位北漠王，或许并非他原先想象中那般只知征伐的蛮族首领。

赫连曜闻言，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，随即化为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放松。

他父汗的行事，有时确实出人意料。

殿内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沉默。就在这时，一名北漠侍女神色慌张地快步走入，在萧明玥面前跪下，用北漠语急促地禀报了什么。

萧明玥北漠语尚不熟练，微微蹙眉。

一旁的赫连曜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，他用中原语对萧明玥和沈寒山翻译道：“她说，昨夜侍奉父汗的兰琪侧妃，今早别宫的人发现……暴毙了。死状……据说颇为凄惨。”

萧明玥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，茶水漾出些许。

那侍女继续说着，赫连曜听着，眉头越皱越紧，语气也带上了冷意：“大祭司已经赶过去了。他说……他说王后娘娘初入王庭，便发生此等不祥之事，恐有邪祟作乱，或……或是不祥之兆临头。特请王后娘娘移步侧妃宫中，他要当场做法事，驱邪禳灾，并……请娘娘一同祈福净心。”

这话一出，殿内温度骤降。

沈寒山眸光一凛，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键。

他看向萧明玥，声音清冷，却一针见血：“公主，这是有人……迫不及待要给您立威，也是要给您扣上一顶‘不祥’的帽子了。”

后宫争斗，无论在何处，其狠辣与阴险都如出一辙。

只是没想到，在这看似直来直去的北漠王庭，竟也来得如此之快，如此狠毒。

一出手，便是一条人命，和一个恶毒的罪名。

萧明玥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。

她并非不懂这些阴谋诡计，只是没想到会以如此赤裸和残酷的方式，在她踏入北漠的第二天就降临。

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，指节泛白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她知道，此刻退缩或露怯，只会让那幕后之人更加得意，坐实那“不祥”的污名。

她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裙摆，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沉静，只是深处多了一丝冷意。

“既然大祭司相邀，本宫自然要去看看。”她看向沈寒山，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与依赖，“寒山哥哥，你陪我同去。”

沈寒山毫不犹豫地颔首：“是。”

赫连曜原本对这种后宫阴私之事最为厌烦，一向是能避则避。

但此刻，看到沈寒山那清瘦却挺直的背影，以及他眼中那抹对萧明玥的担忧与维护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开口道：“我也去。”

萧明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。

赫连曜神色平静，解释道：“大祭司地位尊崇，行事有时……难免过于遵循古礼。有我在，或许能周全些。”他没有明说的是，他更不放心让沈寒山独自去面对那可能存在的、指向萧明玥的恶意。

于是，三人便在那名侍女的引领下，朝着出事侧妃的宫殿走去。

赫连曜走在最前，玄色王族常服衬得他身形挺拔，自带一股威势。

萧明玥居中，虽面色微白，但步伐沉稳，维持着王后的仪态。

沈寒山稍稍落后半步，沉默地跟着，清冷的眼眸中却闪烁着洞察与警惕的光芒。

一路上，遇到的宫人无不躬身避让，但投来的目光却复杂难辨，有好奇，有恐惧，或许……还有隐藏在恭敬下的幸灾乐祸。

尚未踏入那处弥漫着不祥气息的偏殿，远远便听到了大祭司那苍老、低沉、带着某种诡异韵律的吟唱声，以及法器摇动的清脆撞击声。

空气中，似乎还隐隐飘散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令人作呕的血腥气。

赫连曜脚步微顿，回头看了沈寒山和萧明玥一眼，眼神交汇间，彼此都明白——一场不见刀光剑影，却可能更为凶险的较量，即将开始。

沈寒山深吸一口气，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，眼神变得更加清明而坚定。

他既然跟来了，就绝不会让公主独自面对这北漠深宫的第一道风刀霜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