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庭西侧那家食肆果然如阿古拉所说,热闹非凡,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。
大锅里的羊肉汤翻滚着乳白色的浓稠汤汁,散发出令人食指大动的浓郁香气。
刚出炉的烤馕金黄酥脆,堆叠在藤编的筐子里。
三人寻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,阿古拉熟门熟路地点了三大碗羊汤,又切了一大碟刚煮好的手抓羊肉,并几张烤馕。
“寒山兄,你尝尝这汤,保证比你以前喝过的任何汤都带劲!”阿古拉迫不及待地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汤推到沈寒山面前,又掰了半张馕塞给他,“用这个蘸着汤吃,绝了!”
赫连曜看着阿古拉那殷勤得过分的模样,忍不住挑眉,慢条斯理地掰着自己手里的馕,语气带着一丝调侃:“阿古拉,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会照顾人,我听说昨日在集市上,你可不是这副面孔。”
阿古拉顿时有些炸毛,梗着脖子道:“三哥,那都是误会,我阿古拉对朋友向来是两肋插刀,肝胆相照!是吧,寒山兄?”他寻求认同似的看向沈寒山。
沈寒山正小心地吹着滚烫的羊汤,闻言,抬眼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嘴角含笑的赫连曜,并未直接回答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阿古拉少爷……热情如火。”
“噗——”赫连曜一个没忍住,笑出了声,揶揄地看向阿古拉,“听见没?热情如火,形容得很是贴切。”
阿古拉脸一红,嘟囔道:“总比某些人整天冷着张脸,心里弯弯绕绕的强。”他意有所指地瞟了赫连曜一眼,然后又看向沈寒山,“寒山兄,你说是不是?像三哥这样,心里想什么都藏着掖着,多累得慌!”
赫连曜也不恼,悠然地将一块蘸饱了汤汁的馕送入口中,细嚼慢咽后,才不紧不慢地反击:“至少我不会在集市上纵马,险些伤了人,还得靠赔礼道歉、死缠烂打才能交到朋友。”
“三哥,你!”阿古拉被戳到痛处,差点跳起来,脸涨得通红,指着赫连曜,“你那是嫉妒,嫉妒我和寒山兄一见如故!”
就在两人斗嘴时,阿古拉已然拿过桌上那碟红艳艳的、用北漠特产的烈性辣椒和香料研磨而成的辣酱,就要往沈寒山碗里挖去。
“等等。”沈寒山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阻止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克制,“我……吃不了太辣。家中饮食,素来清淡。”
与此同时,赫连曜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沈寒山执筷的右手。
那是一双骨节分明、异常白皙的手,此刻正以一种极为标准而优雅的姿势握着筷子——拇指和中指控制上根,食指轻搭,无名指和小指自然并拢微曲,那是中原最讲究礼仪的书香门第才有的持筷仪态。
这姿态,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却执着的影像,微妙地重合。
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毫无征兆地轻叩了一下。
紧接着,是那句“吃不了太辣”。记忆的闸门似乎松动了一丝,仿佛有个遥远的声音在说:“好辣……我家里不吃这个……”但那声音太模糊,快得抓不住。
记忆的碎片在北漠清晨微凉的空气中渐渐清晰。
那是一个天色将明未明的清晨,营地边缘的篝火只剩下暗红的余烬。小小的赫连曜偷偷从被窝里溜出来,怀里揣着两个还带着体温、硬邦邦的奶疙瘩——那是他昨天省下来的口粮。他熟门熟路地摸到使团营地边缘那个专为“小客人”准备的、略显简陋的小帐篷外,轻轻掀开一角。
“阿琰,阿琰!”他压低声音唤道。
帐篷里,同样早起的沈寒山正披着厚厚的披风,就着天光翻阅一本带来的中原游记。闻声抬起头,看到是赫连曜,眼睛弯了弯,小声道:“你怎么这么早?”
“带你去个好地方!”赫连曜眼睛亮晶晶的,带着属于孩童的兴奋和一丝神秘,“快出来!”
两个孩子避开了大人,悄悄溜到营地不远处的一条小溪边。溪水潺潺,在晨光中泛着清凌凌的光。赫连曜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奶疙瘩,分给阿琰一个,自己也拿起一个,用力咬了一口,满足地眯起眼。
阿琰学着他的样子,也咬了一口。那浓烈而独特的奶膻味和酸味瞬间充斥口腔,他猝不及防,被激得小脸皱成一团,眼泪都快出来了,不住地抽气:“好……好酸……还有股味道……”
赫连曜看着他窘迫的样子,先是一愣,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,声音在清晨安静的溪边格外清脆。他笑得前仰后合,差点把手里的奶疙瘩掉进溪水里。
“哈哈哈哈哈……我就知道!你们中原人肯定吃不惯!”他一边笑,一边连忙解下腰间的小皮囊,递过去,“给,快喝水!”
阿琰接过皮囊,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,才勉强压下那股强烈的味道,脸颊还是红的,一半是呛的,一半是有些不好意思。
赫连曜笑够了,用胳膊肘碰碰他,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,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晨曦,亮得惊人:“你看你,脸都皱成包子了!这么怕酸啊?”
阿琰缓过劲来,有些不服气,但也觉得刚才自己的反应有点好笑,抿了抿嘴,小声辩解:“我家里……吃的都清淡,很少有这么……味道重的东西,辣的更是吃不了。”
“那是你们没口福!”赫连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又咬了一大口自己的奶疙瘩,嚼得嘎嘣响,“这个才够劲,是我们草原勇士的干粮!你得慢慢品,越嚼越香!”
看着他自豪的样子,阿琰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。虽然还是觉得奶疙瘩的味道很奇特,但看着赫连曜吃得那么香,还有他刚刚大笑时毫无阴霾的样子,心里的那点不适也消散了,反而觉得很有趣。
“好吧,”阿琰也尝试着又小小地咬了一口,这次有了心理准备,细细咀嚼,那酸味过后,确实有一股浓郁的奶香缓缓散开,“是有点……特别。”
赫连曜见他肯再试,笑得更开心了,凑近了些,像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:“我跟你说,等太阳再升高点,咱们去溪水下游,那里水浅石头多,有时候能摸到小鱼,虽然小,但用火烤了,可香了!我教你!”
晨光熹微,洒在两个并肩坐在溪边石头上的小小身影上。一个笑得肆意张扬,一个抿唇浅笑,手中的奶疙瘩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接受。
溪水叮咚,远处传来营地的苏醒声,那一刻的时光,简单、明亮,带着奶疙瘩的酸涩和晨风的清新,深深烙印在记忆的角落。
而此刻,坐在喧闹食肆中的赫连曜,看着沈寒山平静地说出“吃不了太辣,家中饮食素来清淡”时,那段关于奶疙瘩酸味和晨光的回忆,就这么毫无预兆地、鲜明地撞进了脑海。
眼前的沈寒山,侧脸被羊汤的热气熏得微红,睫毛低垂,专注地避开那碟红艳的辣酱。赫连曜握着馕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。
是巧合吗?习惯,仪态……他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异样,面上未露分毫。
阿古拉闻言,倒不以为意,爽快地将辣酱碟子挪开:“不早说,北漠人没几个不吃辣的,不过清淡有清淡的吃法,这羊汤原味就够鲜了!”
看着两人如同孩童般斗嘴,一个莽撞直率,一个沉稳却字字珠玑,沈寒山紧绷的神经在不经意间慢慢松弛下来。
看着这两人如同孩童般斗嘴,一个莽撞直率,一个沉稳却字字珠玑,沈寒山紧绷的神经在不经意间慢慢松弛下来。
这种毫无机心、直来直去的争吵,与他曾经所处的、充满机锋与算计的环境截然不同。
听着阿古拉气急败坏的声音和赫连曜那带着笑意的反击,他竟觉得有几分……有趣。
一丝极淡、极浅的笑意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的微小涟漪,悄然浮现在他的唇角,虽然转瞬即逝,却清晰地落入了正在“对战”的两人眼中。
阿古拉正憋着气想怎么回怼赫连曜,一眼瞥见沈寒山这抹昙花一现的笑容,顿时忘了吵架,眼睛一亮,大声道:“哎,寒山兄,你笑了,你看你看,你笑一笑多好看,就跟……就跟雪山上的雪莲花开了似的!”他词汇贫乏,只能找出个自以为最恰当的比喻,“整天板着个脸有啥意思?得多笑笑!”
坐在对面的赫连曜,在捕捉到那抹浅笑的瞬间,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不重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酥麻的悸动。
他见过沈寒山清冷的样子,隐忍的样子,绝望的样子,却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……近乎轻松的神情。
那笑容很淡,却仿佛瞬间驱散了他眉宇间常年笼罩的阴郁,让那张本就清俊过分的脸,焕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动光华,竟让他一时看得有些怔住。
沈寒山被阿古拉这直白得过分的“夸奖”弄得微微一怔,随即对上赫连曜那双深邃的、正注视着自己的琥珀色眼眸,那里面似乎有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一闪而过。
他垂下眼睑,掩去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低声道:
“……好。”
阿古拉见他应了,更是高兴,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后背:“这才对嘛!以后多跟我们一起,保证让你天天都开心!”
赫连曜也收敛了方才一瞬的失神,唇角重新噙起温和的笑意,看着沈寒山,目光柔和。
他将一块剔好了骨头、蘸满了汤汁的嫩羊肉夹到沈寒山碗里,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温和了些:“先生尝尝这个,小心烫。”
早餐就在这略显吵闹却又莫名和谐的氛围中继续。
沈寒山安静地吃着,听着阿古拉继续喋喋不休,感受着赫连曜偶尔投来的、带着暖意的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