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古拉见沈寒山默许了这份“友谊”，心情大好，那股骄纵之气也收敛了不少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分享欲的热情。

他一边示意随从帮沈寒山拿着新买的物品，一边与他并肩走在渐渐恢复平静的集市街道上，塔娜则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，依旧觉得眼前的一切有些不真实。

“沈兄弟，说实话，”阿古拉摸了摸鼻子，带着点难得的赧然，“今天这事儿，是我做得不地道。主要是我刚从边境轮值回来，紧赶慢赶，就怕误了王上大婚的庆典。你知道，这种大事，迟到了不好看。心里一急，这马鞭就忍不住抽得狠了些，没顾上这是集市。”他这番解释虽算不上深刻检讨，但语气倒也坦诚。

沈寒山闻言，看了他一眼，微微颔首：“原来如此。殿下大婚，确是大事。”他能理解这种因急生乱的情况，虽然方式依旧不可取，但至少对方愿意解释，态度比刚才好了太多。

阿古拉见他似乎接受了这个理由，话匣子便打开了：“说起来，你一个南人，看着文文弱弱的，怎么会跑到我们北漠来生活？这里天高地阔是不假，但风沙也大，冬天能冻掉耳朵，吃的喝的也跟你们中原精细玩意儿没得比。刚来肯定不习惯吧？”

他不等沈寒山回答，便自顾自地开始介绍起来，语气里带着北漠人特有的自豪感：

“你看啊，我们这儿，最重要的就是马和酒！好汉子没有不爱骏马和美酒的，改天我带你去挑匹温顺的好马，教你骑，我们北漠的马，才叫真正的马，中原那些……哼，跟驴差不多。”他毫不客气地贬低了一下中原马匹。

“吃的嘛，主要就是牛羊肉，奶制品。刚开始你可能觉得腥膻，吃惯了就好了，扛饿又长力气，不像你们南人，尽吃些草叶子，没劲儿！”

“住的你也看到了，主要是毡房，冬暖夏凉，比你们那砖石房子自在多了，就是有时候风大的时候，感觉整个房子都在晃，哈哈，习惯就好！”

“规矩嘛……我们北漠人没你们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规矩，看重的是实力、是义气，能喝酒、能骑马、能打架，就是好汉子，当然啦，像你这样会说话的……也挺稀奇。”

他滔滔不绝地说着，虽然话语粗直，甚至有些刻板印象，但那份想要帮助沈寒山了解、融入这片土地的热忱却是真实的。

沈寒山静静地听着，没有打断他。这些看似粗犷的描述，恰恰勾勒出了一幅与他过去十几年生活截然不同的图景，虽然陌生，却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。

“总之啊，”阿古拉最后总结道，用力拍了拍沈寒山的后背，差点把他拍个趔趄，“有啥不懂的，或者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你，报我阿古拉的名字，要是我的名字不好使……你就说你是三哥罩着的人！在这王庭，还没几个人敢不给我们俩面子！”

他这番“豪言壮语”让沈寒山有些哭笑不得，但也确实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于中原复杂人际关系的、简单直接的“庇护”。

他微微拱手：“多谢阿古拉少爷指点，寒山……会慢慢适应。”

阿古拉对他的客气似乎不太满意，摆了摆手：“别少爷不少爷的，叫我阿古拉就行，咱们是朋友了嘛，走，东西也买完了，我送你回去，顺便认认门，免得下次找你喝酒找不着地方！”

前路依旧未知，但至少，他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这片陌生的天地了。

阿古拉的直率与热情，像一团跳跃的火焰，在这微凉的北漠傍晚，带来了一丝意想不到的暖意。

回到那间安排给他的小屋时，天色已是傍晚。

橘红色的余晖透过小小的窗户，在粗糙的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，却驱不散沈寒山心底那丝由白日冲突和陌生环境带来的微凉。

塔娜帮他将新买的物品一一归置好，那条狼首图腾的厚毯子铺在了床榻边，顿时增添了几分暖意。

“塔娜，你们平日都在何处休息？”沈寒山看着忙碌的少女，随口问道。

塔娜停下手，恭敬地回答：“回公子，我们奴仆有自己的住处，就在这片院落后面，离您这里不远。您若有什么需要，在门口唤我的名字就好，我能听见。”

“好，有劳你了。今日……也多谢你。”沈寒山温和地道谢。

塔娜脸上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，行了个礼，便轻轻退了出去，细心地将房门为他带好。

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人。

寂静如同潮水般涌来，白日的喧嚣、阿古拉那咋呼呼的热情、集市的鲜活气息都渐渐远去。

沈寒山坐在榻边，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枚新买的、刻着卷云纹的银质发扣，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清醒。

他换下外袍，吹熄了油灯，躺倒在陌生的床榻上。

北漠的夜晚比中原寒冷许多，即使铺了厚毯，那股寒意也仿佛能从地底渗上来。他蜷缩着身体，疲惫如同沉重的枷锁，将他拖入了深沉的睡眠。

然而，睡眠并非净土。

黑暗中，血腥的画面再次席卷而来。

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府邸的飞檐，家仆惊恐的尖叫，母亲将他死死护在怀里时颤抖的身体，父亲被强行拖走时那悲愤而绝望的眼神……还有那法场上，密密麻麻的人头，刺眼的鬼头刀落下时喷溅出的温热液体……那一百三十多条性命，化作无数双空洞的眼睛，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他。

“不……不要！”他在梦中无声地嘶喊，挣扎，却如同陷入泥沼，无法动弹。

猛地，他一身冷汗地惊醒过来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，几乎要跳出来。

窗外，天光已经大亮，明晃晃的阳光有些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