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喘息着坐起身,抹去额角的冷汗,梦中那令人窒息的绝望感依旧萦绕不去,让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。
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,直到心跳渐渐平复,才起身穿戴整齐,用那枚新发扣束好头发。
他需要出去走走,需要新鲜的空气驱散那梦魇带来的粘稠感。
推开房门,清冽干燥的空气涌入肺腑,带着青草和远处炊烟的味道。
他没走多远,便听到了一阵熟悉的、来自军营方向的喧嚣——兵器碰撞的铿锵声、士卒操练的呼喝声、以及战马时不时的嘶鸣。这声音让他下意识地蹙眉,勾起了某些不快的回忆。他本欲绕道而行,目光却不经意地被练兵场中的两个身影吸引了过去。
只见场地中央,赫连曜与阿古拉正在切磋。
目光落定在那道黑色劲装身影上的瞬间,沈寒山的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记忆里的赫连曜,还是那个在北漠严寒风雪中,一次次被同龄人摔倒在冰冷雪泥里,瘦小却倔强,眼神明亮如淬火琥珀的男孩。他曾矮人半头,沉默挨打,又沉默爬起。
而此刻场中之人……
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,照亮了赫连曜高大挺拔的身形。
黑色劲装包裹着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,猿臂蜂腰,肩宽背阔,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的美感与猎豹般的矫健。
他手中那柄未开刃的北漠弯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,快如闪电,沉猛狠辣,破空之声锐利,将北漠男儿的悍勇与经年战场淬炼出的精妙技巧完美糅合。
汗水顺着他轮廓分明、犹如刀削斧凿般的侧脸滑落,滴在微敞的衣襟上。
那双琥珀色的眼眸,此刻锐利如锁定猎物的鹰隼,专注而充满侵略性,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强悍气场,竟有几分……无人能敌的睥睨之姿。
这真的是当年那个需要他递糖安慰、需要他笨拙鼓励的瘦小男孩吗?
时光的力量,竟如此惊人。那个在雪地里挣扎的幼狼,已然长成了足以威慑草原的雄壮头狼。
反观阿古拉,虽然也勇猛彪悍,但在赫连曜行云流水般的攻势下,却显得左支右绌。不过几招,赫连曜一个巧妙的虚晃绊摔,刀背轻拍——
“砰!”阿古拉壮硕的身躯倒地,激起尘土。
“哈哈哈,三哥,你还是这么厉害,我服了!”阿古拉毫不在意地大笑跃起。
赫连曜畅快一笑,抛刀拉他起身,调侃他“脑子直来直去”。
就在这时,赫连曜敏锐地察觉到了场边的视线,转头望来,正好对上沈寒山未来得及移开的、带着一丝复杂怔忡的目光。
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,脸上笑容真切:“沈先生?起得这么早?”
阿古拉也看到了沈寒山,立刻热情挥舞手臂,大声喊道:“寒山兄,早啊!”
赫连曜有些意外地挑眉看向阿古拉:“你们……认识?”
阿古拉凑过来揽住赫连曜肩膀,大大咧咧解释:“三哥,你说巧不巧昨天在集市上有点小误会,不打不相识,我觉得寒山兄这人特别有意思,就交了个朋友!”他转头又热情邀请沈寒山:“寒山兄,一会儿跟我们一起去吃早饭如何?我知道王庭西边有家店的羊肉汤饼是一绝!”
就在阿古拉转头对着沈寒山热情嚷嚷、沈寒山微微颔首示意的那一刻,赫连曜的目光落在沈寒山沉静清俊的侧脸上。
晨光勾勒着他秀致的轮廓,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,神色平静无波,却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与周遭粗犷环境格格不入的清冷风致。
这一瞬间的画面,竟与记忆深处某个遥远模糊的场景,产生了奇异的共振。
同样是喧闹的环境,同样是一个咋咋呼呼的阿古拉,那时还是个小尾巴,同样是那个沉静秀气、带着南人特有温润气质的身影……
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,混合着这些时日累积的种种“巧合”,如同细密的藤蔓,悄无声息地缠绕上赫连曜的心头。
他看着沈寒山,琥珀色的眼眸深处,探究与恍惚一闪而过。
他很快收敛了那丝异样,也笑道:“阿古拉推荐的吃食确实不错。先生若无他事,不妨一同前往?正好也尝尝我们北漠的早餐风味。”
沈寒山看着眼前这两位风格迥异,却都向他释放着善意的北漠贵族,昨夜噩梦带来的阴霾似乎被这明亮的晨光和直率的热情冲淡了些许。
他沉默片刻,终是微微颔首:
“那便……叨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