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塔娜的引导,沈寒山不知不觉便走入了一片热闹非凡的区域。
这里便是北漠王庭附近的集市,与中原规整的市坊不同,它更像是一个自然形成的、充满活力的巨大营地。
无数摊位就地铺开,有的撑着色彩鲜艳的布篷,有的直接在地上铺着毛皮或毯子,商品琳琅满目,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奇特的味道——烤肉的焦香、奶制品的醇厚、香料的辛辣,还有皮革和牲口特有的气息。
人声鼎沸,穿着各色民族服饰的人们摩肩接踵,讨价还价声、说笑声、还有商贩嘹亮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首充满生命力的交响曲。
这一切对沈寒山来说,都是无比新奇的体验。
“大人,您看,这是奶疙瘩,用牛奶或羊奶做的,晒干了能存放很久,吃起来酸甜可口,是我们放牧时常带的干粮。”塔娜指着一个摊位上一块块白色或淡黄色、形状不规则的块状物介绍道。
沈寒山好奇地看了看,那朴实的模样与他记忆中精致的点心相去甚远。
他示意塔娜买了一些,用油纸包着,他拿起一小块放入口中,初时觉得有些硬,细细咀嚼,一股浓郁的奶香和微酸的口感在口中化开,别有一番风味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,看到一个摊位摆满了各种毛皮制品。
塔娜拿起一双做工扎实、内里绒毛厚实的手套,对沈寒山说:“大人,北漠的冬天风像刀子一样,您的手是用来写字的,可得保护好。这种小羊羔皮的手套最是暖和柔软。”
沈寒山想起赫连曜之前的叮嘱和赠衣之举,心中微暖,便从怀中取出赫连曜之前给他的一些北漠银钱(作为日常用度),买下了这双手套。
触手果然温软。
“大人,您闻,好香啊!”塔娜又指向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摊位,“那是烤羊腿,用我们草原特有的香料腌制,用果木烤出来的,外焦里嫩!”
沈寒山顺着望去,只见铁架上架着滋滋冒油的羊腿,色泽金黄,香气诱人。
他虽然食欲不算好,但也被这粗犷的香气所吸引,便要了一小块尝了尝。
肉质果然鲜嫩多汁,带着一股他从未尝过的、混合了多种香料的独特风味,虽有些油腻,却让人印象深刻。
他还在一个卖杂货的摊位上,看到了一些造型古朴、镶嵌着绿松石和红珊瑚的银饰,有项链、手镯、还有腰带扣。
塔娜告诉他,这些都是北漠匠人手工打造的,每个图案都有不同的寓意,比如雄鹰代表勇敢,狼代表团结,蔓草代表生命力。
沈寒山的目光被一枚造型简洁、上面刻着卷云纹的银质发扣吸引了。
这纹路让他想起中原,却又带着北漠的豪放。
他想着自己那根用了许久的木簪,犹豫片刻,还是买了下来。
“大人,您看这个!”塔娜兴奋地拉着他到一个卖织物的摊位前,那里挂着色彩极其绚烂的羊毛毯和挂毯,上面织着繁复而充满异域风情的图案,有奔驰的骏马,有展翅的雄鹰,还有日月星辰。“这是我们北漠女子用羊毛一点点织出来的,挂在房里又好看又暖和!”
沈寒山抚摸着那厚实而温暖的毯子,能感受到织工的精巧和投入的心力。
他想到自己那间略显清冷的房间,便挑选了一条以深蓝色为底、上面织着银色星辰图案的毯子。
一路走,一路看,一路听塔娜叽叽喳喳地介绍。
沈寒山虽然话不多,但眼神中却充满了新鲜与好奇。
他买了些便于存放的肉干,一些据说可以泡水喝、有安神作用的干花,甚至还在一家卖文具(虽然极其简陋,只有些粗糙的纸张和墨块)的摊前驻足良久。
他用赫连曜给的钱,小心地规划着,每买一样东西,都像是在为即将在这里开始的新生活,添上一块小小的、属于自己的砖瓦。
这感觉,与他过去十几年衣来伸手、饭来张口的贵族生活截然不同,带着一种亲手构建的、微小的踏实感。
集市的热闹与鲜活,塔娜的热情与淳朴,都像温暖的阳光,一点点驱散着他心底积郁的阴霾。
虽然他依旧沉默寡言,但眉宇间的郁色,似乎在这充满烟火气的北漠集市中,又被冲淡了几分。
他手中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,跟着塔娜穿梭在人群中,第一次觉得,这片陌生的土地,似乎也并非那么难以接近。
就在他们即将走出集市边缘,踏上返回住处的道路时,异变陡生。
一阵急促而嚣张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如同擂鼓般敲击着地面,伴随着路人惊慌的呼喝与避让声。
只见一匹通体乌黑、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,全然不顾这是人员密集的集市,竟以极快的速度横冲直撞而来。
马背上是一个衣着华贵、神色骄纵的年轻北漠贵族,他非但没有减速,反而发出兴奋的呼哨,似乎很享受这种让人避之不及的快感。
眼看疾驰的马匹就要撞上正低头整理怀中物品、毫无防备的塔娜。
“小心!”
沈寒山瞳孔一缩,几乎是本能反应,他猛地松开手中提着的杂物,一把抓住塔娜的手臂,用尽全力将她往自己身边猛地一拽。
“啊!”塔娜惊呼一声,被带得踉跄几步,堪堪避开了那致命的马蹄,但怀中和沈寒山刚刚松手扔下的东西——奶疙瘩、肉干、那枚新买的银发扣、还有那条漂亮的星辰羊毛毯,全都“哗啦”一声散落在地,有些甚至被马蹄带起的尘土覆盖,或是被受惊躲闪的路人踩踏。
那黑马上的青年贵族这才猛地一勒缰绳,骏马人立而起,发出嘶鸣,停了下来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狼藉的物品和惊魂未定的两人,非但没有歉意,反而因为被打断了兴致而面露不悦。
沈寒山扶稳了脸色煞白、浑身发抖的塔娜,确认她无恙后,看着一地狼藉的“收获”,尤其是那条沾染了尘土的崭新毯子,他抬起眼,看向马上的青年,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和极致的嘲讽,字句清晰地响起:
“看来北漠的规矩,是允许牲口在人的集市上随意撒野的?今日倒是长见识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周遭因这变故而暂时安静下来的环境中,显得格外刺耳。
那青年贵族闻言,脸色瞬间阴沉如水。
他利落地翻身下马,动作带着武将的彪悍,几步走到沈寒山面前,他身材比沈寒山高大健壮不少,带着强烈的压迫感,恶狠狠地盯着沈寒山:
“你是什么东西?敢这么跟本少爷说话!”他用的是北漠语,语气充满了轻蔑与怒意,“一个穿着寒酸、面生得很的南人,也配指责我?”
沈寒山毫无畏惧地迎上对方凶狠的目光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回应:
“我是什么人,不劳阁下费心。倒是阁下,莫非这集市的规矩,是允许任何人纵马驰骋,视他人安危如无物?先不讲规矩、险些伤人的,似乎是阁下您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