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东西,尤其是那条毯子,继续道:“若在北漠,集市纵马伤人不算过错,那便算我多言。只是可惜了这些刚买的物什,还有这位姑娘受的惊吓,看来是无处说理了。”
他这番话,既点明了对方的过错,又将问题的核心抛了回去,语气不卑不亢,甚至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、让对方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。
那青年贵族显然没遇到过敢如此顶撞他、还如此牙尖嘴利的人,尤其是在他表明身份之前。
他气得脸色涨红,拳头握得咯咯作响,眼看就要发作。
他猛地逼近一步,几乎与沈寒山脸贴脸,浓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:
“南人,你找死!信不信我现在就……”
“阿古拉少爷,息怒!”这时,跟在青年身后的一名随从连忙上前,低声用北漠语劝阻,同时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渐渐聚拢过来的人群,以及沈寒山那明显不属于普通仆役的气度,“这位……似乎是三王子殿下带回的客人,大婚庆典期间,不宜闹大……”
这喧闹而鲜活的场景,瞬间击穿了记忆的壁垒——
幼年的北漠集市,规模小得多,却同样充满生机。那时他还是“阿琰”,被赫连曜紧紧牵着手,穿梭在简陋的摊位间。
“阿琰,快看,这个!”小赫连曜眼睛亮得像星星,指着羊拐骨串成的“嘎拉哈”,献宝似的说,“我赢了好多,分给你!”他又拉着他跑到卖奶疙瘩的老妇人前,从怀里掏出碎了的奶疙瘩塞给他,看着他被酸得皱脸,自己却哈哈大笑。
他们还一起蹲在小马驹前,赫连曜指着最黑的那匹,眼神发亮:“我以后要最黑的马!像夜一样黑,跑得像风一样快!”那时的阿琰只是笑,觉得这个梦想真大。
而总有一个瘦小却好斗的影子跟在后面——阿古拉,那时还是个拖着鼻涕、满脸不服气的小跟班,眼巴巴想加入,却总被赫连曜用“去找你阿姊”或“帮我看看马驹”支开。
有一次,阿琰用仅有的材料——碎奶疙瘩和偷来的一点蜂蜜,在火堆旁小心烤出了几块焦黄的小饼。赫连曜和阿古拉蹲在旁边,眼巴巴看着。饼好了,阿古拉抢着吃了一大口,烫得直哈气,却眼睛发亮:“好吃,南人的东西真好吃!”赫连曜则小心吹凉了,才递给他:“阿琰,你先吃。”
那时的阳光,也像现在这样亮得晃眼。
记忆的潮水退去,眼前是更大更繁华的陌生集市。
是他,阿古拉。
被称为阿古拉的青年听到“三王子殿下”几个字,眼神闪烁了一下,但怒气并未消减,反而像是被激起了更大的兴趣。
他没有立刻动手,而是再次上下打量着沈寒山,目光中的暴戾渐渐被一种混合着好奇和玩味的神色取代。
“三哥带回来的客人?”阿古拉摩挲着下巴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,“有点意思。一个南人,敢在王庭跟我阿古拉这么说话……你胆子不小啊,你刚才骂我牲口?”
沈寒山面色不变,淡然道:“阁下若行牲口之事,自然容易引人误会。”
说罢,他随即竟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洪亮,引得更多人侧目。“好!,骂得好,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,还骂得这么……文绉绉的!”
他停下脚步,看着一地狼藉,忽然对身后的随从挥了挥手:“去,按市价双倍,赔偿这位……呃,还有这位姑娘的损失。”
随从愣了一下,连忙领命去办。
塔娜更是目瞪口呆,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。
阿古拉又看向沈寒山,眼神灼灼:“这些东西脏了坏了,赔钱没意思。走,本少爷带你重新买过!算是给你……和这位小姑娘压惊。”他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。
沈寒山微微蹙眉,本想拒绝,但看到塔娜还有些苍白的脸,以及阿古拉那副“你不去就是不给我面子”的架势,他沉默片刻,终是点了点头:“那便……有劳了。”
于是,集市上出现了颇为奇特的一幕:骄纵的阿古拉少爷竟然陪着那个刚才还被他呵斥的南人,重新逛起了集市,不仅将之前散落损坏的物品一一买齐,甚至还主动添了不少更好的东西,比如一条用料更厚实、图案更精美的狼首图腾羊毛毯替换了那条星辰毯。
过程中,阿古拉似乎对沈寒山产生了极大的兴趣,不停地问东问西,关于中原的风土人情,甚至关于他和赫连曜如何相识。
沈寒山大多避重就轻,回答得滴水不漏,却更让阿古拉觉得此人深不可测。
逛得差不多了,阿古拉看着沈寒山依旧平静的侧脸,忍不住啧了一声:“喂,我说……你这个人真有意思。被我这么缠着,居然一点不耐烦都没有?我还以为你们南人都矫情得很。”
沈寒山整理着新买的物品,闻言,抬眼看了他一眼,语气依旧平淡,却少了几分最初的冰冷:“在下也没想到,看似……任性妄为的公子哥,竟也有这般……耐性。”他斟酌了一下用词。
?阿古拉被他这话逗笑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小,朗声道:“你这人说话真对我胃口,骂人也骂得爽快,我叫阿古拉,我阿姊是大王子妃。你叫什么名字?我从没见过像你这般……伶牙俐齿又不怕死的人。”
“在下沈寒山。”沈寒山报上姓名,对于阿古拉的自报家门并不意外。
“沈、寒、山。”阿古拉一字一顿地念了一遍,仿佛要记住这个名字,他咧嘴一笑,露出雪白的牙齿,带着北漠人特有的直爽和一丝不容置疑,“沈寒山,我看你顺眼,以后在这王庭,我罩着你!咱们交个朋友,如何?”
这番突如其来的“友谊”让沈寒山有些愕然。
他看着阿古拉那双虽然依旧带着骄纵,却此刻显得颇为真诚的眼睛,心中五味杂陈。
“我总觉得……你看着有点眼熟。”他摸着下巴,努力在记忆里翻找,“不是现在这种眼熟……是说……你长得,有点像……啧,像我很小的时候,好像见过的一个人。一个……南人小孩。”
沈寒山心头一紧,面上却波澜不惊:“哦?是么?天下之大,人有相似。”
“不对,不只是长得像……感觉也像。”阿古拉努力回忆,“那个人也是,看起来文文弱弱的,说话却……嗯,好像也挺有意思。对了,他还会用奶疙瘩和蜂蜜烤小饼,那味道我记了好久!”他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黯淡,自顾自摇头嗤笑,“不可能,都多少年前的事了,那个小孩……估计早不知道去哪儿了。而且你看起来可比他那时候大多了,也……嗯,冷淡多了。”
他甩甩头,似乎放弃了这无谓的联想,又恢复了那副大咧咧的样子:“不管了,反正我看你顺眼!你刚才骂我那几句,听着比那些只知道奉承的家伙说话有意思多了,走走走,前面有家摊子的烤肉特别香,我请客!”
沈寒山沉默地跟着。阿古拉模糊的记忆里,“阿琰”只是个“挺有意思、会烤饼的南人小孩”,甚至模样都记不清了。
也好,这样最好。他压下心底那丝复杂的酸涩。
北漠的阳光明亮而直接,照在喧嚷的集市上。他提着新买的物品,身边是性格迥异却直率的阿古拉。
前路依旧未知,但这片土地正以一种生猛鲜活的方式,向他展开画卷。
至于那些深埋的记忆碎片——赫连曜送他的白狐裘与笨拙的“山鸡”刺绣,他回赠的“平安”玉佩,还有那句“希望你像鹰一样自由”——都如同那烤饼的甜香,飘散在很久以前北漠的风里了。
沈寒山抬眼,望向王庭中心的方向。赫连曜,你是否也和阿古拉一样,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,而早已忘了“阿琰”的模样?
他沉默片刻,在阿古拉期待的目光中,终是微微颔首:
“……荣幸之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