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庞大的队伍终于踏过标志着两国边界的高耸石垒,进入北漠境内时,一股与中原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天空变得异常高远湛蓝,如同巨大的蓝宝石穹顶。
干燥而带着草腥气的风毫无阻碍地吹拂着,卷起旗帜猎猎作响。
就在这时,一阵苍凉、悠远、仿佛从天地尽头传来的长调民歌,随风飘入耳中。
那声音高亢而质朴,没有丝竹伴奏,却带着直击人心的力量,像是在诉说着草原的辽阔、生命的坚韧与岁月的轮回。
沈寒山不由自主地掀开车帘,循声望去,只见远处草丘上,有几个牧人身影,正对着苍穹引吭高歌。
与此同时,几声清越的鹰唳划破长空。
他抬头,看到几只毛色苍劲的雄鹰正在蓝天白云间盘旋翱翔,姿态矫健而自由。
民歌的长调与鹰唳交织在一起,与他过往十几年所熟悉的钟鸣鼎食、丝竹管弦之音截然不同,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荡涤胸襟的辽阔与苍茫之感,瞬间将他笼罩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,仿佛连日的压抑与惊惧都被这浩瀚的天地冲刷去了几分。
队伍继续前行,数日后,终于抵达了北漠的王庭所在地。
那并非中原城池般的砖石结构,而是一片规模宏大的、由无数白色毡房和少量石木宫殿组成的聚集地,背靠着连绵的雪山,在阳光下显得壮丽而粗犷。
进城仪式庄重而热烈,北漠民众穿着色彩鲜艳的民族服饰,夹道欢迎,好奇地打量着来自遥远南方的公主和庞大的送嫁队伍。
喧嚣的人声、马蹄声、牛角号声混杂在一起,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。
按照北漠的礼仪,永宁公主萧明玥在众多陪嫁侍女和嬷嬷的簇拥下,先行进入了专门为她准备的大婚宫殿。
沈寒山作为随行人员,被安排在偏殿等候,但他所处的位置,恰好能远远望见主殿前方的仪式场景。
只见一位身着繁复华丽祭司袍服、头戴羽冠、面容肃穆的老者——北漠的大祭司,手持一个镶嵌着宝石的银碗,走到萧明玥面前,口中吟诵着古老而晦涩的祝祷词。
随后,他将银碗递上。
萧明玥微微垂眸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如同一个精致的人偶,依言接过银碗,将其中那碗象征着融入北漠、改变故土习惯的“改口茶”一饮而尽。
那茶想必带着北漠特有的、或许有些辛辣或苦涩的味道,但她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。
完成这个仪式后,她在侍女的引导下,步入了那座最为宏伟的、象征着北漠最高权力中心的石木主殿。
殿内,北漠的文武重臣分列两旁,气氛庄严肃穆。
在宫殿最深处的鎏金王座上,端坐着北漠的王——赫连枭。
尽管年逾五十,但赫连枭看起来依旧健硕威猛,五官轮廓与赫连曜有几分相似,却更为深刻沉稳,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长期居于上位者的威严与气度。
他并未穿着繁复的礼服,只是一身象征王权的墨色镶金边常服,鹰隼般锐利的目光落在缓缓走入殿中的萧明玥身上,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。
萧明玥依照礼仪,盈盈下拜,行北漠觐见君王的大礼。
整个过程,她仪态完美,无可挑剔,但那张绝美的脸上,始终如同覆着一层薄冰,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仿佛眼前这一切盛大的仪式,都与她内心的真实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。
繁琐的仪式一项项进行,最终,到了最关键的时刻。
赫连枭从王座上站起身,他步伐沉稳有力,一步步走下丹陛,来到萧明玥面前。
他高大的身影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。
他伸出宽大、骨节分明、带着常年握缰绳磨出薄茧的手,轻轻握住了萧明玥置于身前、微微蜷起的、冰凉而纤细的手。